文/何志平
我喜歡海，沉迷於它的味道與聲音，更迷戀海灘上那被溫軟細沙所包容、擁抱着的感覺。
尤其香港島，四面環海，風景秀麗。不僅海岸線彎曲，還包含了二百六十多個島嶼及眾多幽靜海灣，更有四十餘個水清沙幼、浪勢平緩的優美海灘。住在市區，片刻即到高山，須臾又回轉至海邊。坐在海邊，海風輕拂，夾雜着海水的鹹味和遠處花草的香氣，目光所及盡是蔚藍。
一九九四年我遷離執教十年的大學後，住在香港島南面。每逢假日閒暇，我便溜到附近一僻靜小海灘，鋪上大毛巾，迫不及待躺下，軟綿綿的，舒服極了。我瞇着眼，看着海浪連綿不絕，一波接一波，永不停歇地帶着力量和勇氣，向着遠方奔騰；間或有麻鷹展翅高飛，不時掠過海面，帶走所有煩惱與喧囂。我置身其中，可以肆意躺一天，從日落海上到月懸當空。
十多年前，髮小阿雄回港來訪。在那個懶散的周日黃昏，我們又來到了小海灘，靠着沙堆，聽着濤聲，呷着泡好的春茶，閒話家常。入暮了，雨驟然灑落，我們對望一笑，漠然不動，繼續雨中慢品細酌。任憑細雨紛飛，衣衫濕透，連時光都渾然在茶香裏慢了腳步。我們把弄着混雜着雨水的細沙，掌心攤開，任它從指縫間流瀉，濕漉漉地跌入沙窩；接着又捧起來，再次掉落，循環往復，樂此不疲。如同青春碎片，帶着幾分溫度，也帶着幾分釋然。畢竟沙子就是沙子，永遠也承載不了雨水的潤澤。
我們看海聽海玩沙，竟不約而同有着相同觀點，香港這一天然海港，率先在亞洲完成了現代化，很多人因此認為香港「有錢沒文化」，是「文化沙漠」。或許言過其實，卻讓我想起了「沙漠文化」。
文化含義廣泛，包羅萬象。既泛指人類在科學、藝術、教育、精神生活等方面的成就，又與時代歷史的過程及政治經濟的物質孕育影響密不可分。文化的核心和生命力，完全落在了價值觀與傳承兩方面。
一般將「文化」與「沙漠」相提並論者，多為文人墨客。關注話題，多着重於文學藝術創作與文化遺產。香港文化遺產本來就不多，本地文化也沒有雄厚的根底。有識之士，一直都在努力。過往，知識界的唐君毅、錢穆、牟宗三、徐復觀，力挽文化狂瀾；金庸、梁羽生、倪匡、亦舒等作品，都曾影響全球華人；李翰祥、李小龍等的電影，更是中國電影文化的榮光；今天，香港光各色博物館就有約六十家，每年仍有一萬多場文化活動，遍地都是「樓上書店」。可惜大部分都浮於表面。
香港有「文化」，擁有最多「雨水」滋潤，既是東西薈萃，文化多元，也是淺層雜交，沒有核心凝聚。各路精英、精粹好似雨水灑落沙漠，瞬間便被乾涸的沙地化為烏有，留不住水，活不了土，更養不了地。是以香港又為「沙漠」，文化苗多種子稠，今朝你澆水他培土，明日她來大暴曬，勢力盤結，各自為政，無非散沙一盤。大風一吹，各散東西，何來孕育？
所以，香港文化一直是過客帶來的短暫天堂，卻不曾是綠洲上栽出的長青樹。香港人不喜歡談論過於抽象的東西，對純邏輯、形而上、玄虛的話題勾不起興致；只關心自己身邊，看得見、摸得着的現實生活，又稱「香港式快餐文化」。香港回歸祖國以前，由於港英政府用盡手段，倡議政治中立以去政治思想，宣揚地球村人以去國民意識，推崇國際主義以去民族主義，以致一些香港人長期沒有國家民族概念，分辨不出什麼是美學的歷史主義或理智主義，什麼是「理性批判的自由主義」抑或「愛國不需理由的民族主義」。大儒學者也早在一九五六年便指出，「香港只有居民教育，而無國民教育；只有職業教育，而無人才教育；只有語言教育，而無文化教育」。在這樣氛圍下，只會培植出伶牙俐齒的專業人士，他們只懂追逐名利而缺乏文化理想、集體意識和國家觀念。
然而「沙漠文化」，卻是人類偉大的奇跡。我曾認真歸類了其之五大觀念：一為時間觀。在沙漠裏每天蹲守同一地方，日出日落，一生守望着太陽過日子；二為距離觀。「沙漠」浩瀚如江，一望無際，沒有了尺丈的換算，只有眼睛觸及之地，才算是大小的衡量；三為大自然觀。面對風雨雷電四季變遷，身體直接感應冷暖飢寒，對天地萬物永懷敬畏之心；四為價值觀。在真正沙漠中，視金錢物質為糞土，唯有水和食物最珍貴；五為人生觀。人生天地，茫茫宇宙，人如微弱浮塵，活一天，算一天，只爭朝夕。其中蘊涵的，反倒是人類最原始、最單純、最人性的人與大自然「天人合一」之價值觀。在這裏，世界觀與時間觀，也在此維度，化真我為萬朵金花，飛虹而去。
算下來，這何嘗不是「吹盡狂沙始到金」，兜兜轉轉又繞回「沙漠文化」？香港要告別文化沙漠，如同香港人重效率、重結果、重功用，卻依然形成了刻苦耐勞、勤奮拚搏、開拓進取、靈活應變、自強不息的城市氛圍和精神，未來更要固本培元、允執厥中，以「國之大者」廣闊胸襟和無私大我格局，才能融入發展大勢，安時而處順，與萬物為一。任何時候，任何地方，沙漠都只在心裏。你對了，世界就對了。
這會兒漫步海傍，那年那日那一刻，一切如舊亦如初。
（來源：大公報A18：文化 2025/0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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