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梅 毅
一曲南音連古今，雙城共振續傳奇。
粵劇的歷史可追溯至明代。嶺南的濕熱氣候與河網密布的地理環境，為粵劇誕生提供獨特的文化土壤。明代中葉，隨着南戲北上與嶺南民間藝術的碰撞，粵劇在佛山瓊花會館的鑼鼓聲中初現雛形。早期粵劇以北方「官話」演唱，融合弋陽腔的激昂、崑腔的婉轉，以及秦腔的豪邁，形成獨具一格的「廣腔」。
清雍正五年（一七二七年），京劇名伶張五避禍南下，在佛山教授紅船子弟崑曲與武生技藝，推動粵劇行當體系日趨完善，「十大行當」自此確立，瓊花會館由此就成為粵劇第一個行業組織。這一時期，佛山廟會興盛，每逢神誕必演粵劇。粵劇戲班以紅漆木船為流動舞台，穿梭於佛山、廣州等地的碼頭，沿珠江巡演，從而孕育出獨特的「紅船文化」，形成「紅船子弟」的優伶江湖網絡。清代《南海縣志》記載：「粵劇紅船以天、地二艇為制，天艇居生旦淨丑，地艇載衣箱雜役」，船上設有練功艙、道具庫及神龕，形成「水上梨園」獨特生態。這種流動的演出形式，使得粵劇天然具有開放性與包容性，成為連接廣府地區的重要文化紐帶。清代竹枝詞「梨園歌舞賽繁華，一帶紅船泊晚沙」，淋漓盡致地描繪出珠江三角洲紅船穿梭、戲班競演的盛景。
隨着廣府移民潮，粵劇戲班沿珠江航道南下，香港因其天然良港和開放氛圍，成為粵劇紅船的重要停泊點。一八六○年，首個省港大班「普長春」在香港銅鑼灣避風塘停泊，標誌着紅船正式駛入香江。戲班成員白天在船上排練，夜晚登岸演出，維多利亞港的汽笛聲與紅船上的鑼鼓聲鏗鏘交織，構成早期香港的中西文化圖景。這種「船在港中，戲在城中」的模式，讓紅船成為連接嶺南與海外華人的文化紐帶。一八九○年，上環普慶戲院落成，標誌粵劇正式扎根香港。彼時的演出多在露天戲棚，竹枝鋁片搭建的簡陋舞台與市井喧囂融為一體，觀眾邊看戲邊吃小食，形成獨特的「平民交響曲」。這種「接地氣」的表演形式，讓粵劇迅速融入香港市民生活，成為早期移民群體的精神慰藉。
二十世紀三四十年代，薛覺先與馬師曾「薛馬爭雄」，奠定「省港大班」的黃金時代。馬師曾建「太平劇團」，獨創「乞兒喉」唱腔，以詼諧唱腔革新老生表演；在《苦鳳鶯憐》劇中，以市井語言革新劇本，開創一代風氣。薛覺先創「覺先聲劇團」，以「薛腔」的細膩深情重塑小生形象，開創文武生反串旦角的先河；其代表作《胡不歸》，更是將西方話劇結構融入傳統戲曲。兩大流派的碰撞，推動粵劇從「江湖把式」向精緻藝術轉型，更培養出大批人才，奠定當時香港作為粵劇中心的顯赫地位。這一時期，粵劇與商業深度綁定。一九三○年薛覺先主演《白金龍》，開創戲曲植入廣告先河；戲班廣開財路，還通過灌錄唱片、拍攝電影拓展傳播邊界。由此，粵劇從茶樓戲棚走向大眾媒介，紅船也成為香港獨特的文化符號。
上世紀五六十年代，任劍輝與白雪仙組建的「仙鳳鳴劇團」，再掀粵劇高潮。編劇家唐滌生將文學性與戲劇性深度融合，推出《帝女花》《紫釵記》等傳世經典，使粵劇從市井娛樂昇華為雅俗共賞的藝術形式。這一時期的香港粵劇名伶輩出，麥炳榮、芳艷芬、紅線女等巨星同台競藝，粵劇唱片銷量甚至超越流行歌曲，彰顯出粵劇的全民影響力。
如果說紅船是粵劇的流動血脈，茶樓則是其扎根市井的文化根系。二十世紀中葉，隨着電影與流行音樂的衝擊，公路與鐵路取代水運，紅船逐漸退出歷史舞台，粵劇傳播重心轉向城市市井空間，開啟「戲院與點心共生」的黃金時代。這一轉型過程中，茶樓以其「一盅兩件一曲」的日常性，成為粵劇活態傳承的新陣地。廣州泮溪酒家、香港陸羽茶室設置固定「曲壇」，票友可即興「爆肚」（即興唱段），名伶白駒榮、羅家寶等常駐演出，將劇場藝術濃縮為「一桌二椅」的微型舞台。這種「飲茶聽戲」的生態，讓粵劇擺脫劇場桎梏，回歸市井煙火。
茶樓不僅是演出場所，現如今更成為社區文化生態的核心：順德二百五十多個曲藝社中，賣魚阿婆白天操刀、晚上扮相登台，形成「朝市暮戲」的奇觀；香港聲輝粵劇推廣協會培養的「○○後」小武生利文喆，以「少年黃飛鴻」形象在YouTube點擊超百萬，實現傳統藝術的代際破圈；澳門大三巴遺址推出「茶樓快閃戲」，演員扮作明清茶客即興演繹《帝女花》片段，讓歷史空間與現代藝術對話。茶樓的存在，將粵劇從神壇拉回日常生活，在普洱香與蝦餃熱氣中，完成傳統文化的當代神奇轉化。
一九九七年香港回歸祖國後，紅船與茶樓文化迎來系統性復興：廣州珠江紅船推出沉浸式劇目《船說》，首創「移動劇場」模式，七年吸引五十萬遊客；電影《胭脂扣》將粵劇元素融入流行文化，TVB《歡樂滿東華》年年保留粵劇籌款環節，維持大眾曝光度；香港八和會館與廣東粵劇院合作開辦大師班，澳門基金會資助青年赴穗學藝，打破地域壁壘；香港將「查篤撐」（粵劇鑼鼓擬聲詞）等行話融入日常用語，茶樓增設「戲曲早茶」，使得粵劇傳統文化回歸生活場景。
從紅船的江湖漂泊到茶樓的市井煙火，粵劇一直承載着嶺南文化的精髓，見證了大灣區的文化交融與時代變遷，如今依然在叮板聲中尋找着傳統與現代的平衡點。當珠江紅船的汽笛與港珠澳大橋的燈光交響輝映，當香港戲曲中心的鑼鼓與深圳街頭的全息戲台共振，我們終會恍然大悟：真正的傳統從未消逝，它只是以更貼近時代的方式，在嶺南人的市井煙火中生生不息……
（來源：大公報B2：大公園 2025/0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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