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雲 亮
今天再說哪吒，它已爆賣超過一百五十億元人民幣，登頂世界動畫電影榜首，躋身影史票房前五──作為文化母體的傳統，一旦以現代演繹的方式對應了當下公眾精神需求密碼，即釋放出現象級的能量。傳統IP的現代演繹，在當代走出兩條路：一是真實歷史IP的當代價值詮釋，二是虛構歷史IP的重構與再造。前者的典型是蘇東坡，後者的典型則是孫悟空。
一九四七年，流落海外的林語堂寫下他的名作《蘇東坡傳》。
此前，蘇東坡在其身後千年的評價中，一直保持着「保守派名臣」+「全能型才子」的六邊形偶像的角色。而林語堂將蘇東坡定義為「一個無可救藥的樂天派」，強調他在政治貶謫、人生困頓中，始終保持着源於對生命本質深刻理解與接納的樂觀、豁達與幽默。書中刻畫了蘇東坡既渴望「致君堯舜」，又憧憬超然出世；既追求心靈自由，又共情民間疾苦的精神世界。特別對他從廟堂之高，到江湖之遠的命運轉折中，卻始終以各種創舉惠及蒼生百姓，終於在苦難中實現了「從蘇軾到東坡」的精神蛻變歷程，展開了深刻的求索。
借助對蘇東坡的詮釋，林語堂試圖改變西方世界對中國人「守舊、刻板、無趣」的印象。他更進一步地以東坡為例昭示世人：傳統文化並非止步於守舊，而是從來具有適應現代社會的生命力。在那個傳統文化被多方質疑甚至全面否定的暗夜裏，林語堂藉此書首度提出「傳統文化如何與現代價值融合」的課題。
數十年後的今天，傳統幾成時尚，蘇東坡已經是傳記版本最多的中華歷史人物之一。僅在近幾年，國民身陷疫情和經濟下行困厄之中，網紅作家水姐的《中年好友蘇東坡》、意公子的《人生得遇蘇東坡》相繼應時面世。《得到》創始人羅胖，也在蘇東坡生辰之夜，專程驅車千里從北京趕赴眉州，在三蘇祠月下直播大談東坡。一時間蘇東坡化身為中年焦慮、人生低谷、世事無常的療癒天使，撫慰着國人迷茫、困倦、失意的心靈。
類似的傳統IP進化，諸葛亮、岳飛、海瑞、曾國藩、劉羅鍋、紀曉嵐……皆因國人精神需求的轉變而重塑金身。與此同時，那些非寫實性，虛幻型IP的重構和再造，則為傳統IP的當代進化提供了更廣闊的創作空間。
《西遊記》中的悟空，是一個被馴服的頑皮英雄形象。到上世紀六十年代的反封建語境裏，動畫片《大鬧天宮》把孫悟空塑造成為正義的叛逆英雄。改革開放後，重歸傳統的一九八六版電視劇忠實再現原著形象。
然而周星馳一九九五年的電影《大話西遊》，石破天驚地穿越於魔幻空間，把當代人心懷對極致愛情的渴望，百般求索不得其緣的絕望，編織在悟空與至尊寶人神顛倒的奔赴與離亂之中。同時，最令無數內地青年為星爺傾倒的，是這幻滅情景之中，夾雜着率性誇張的反諷，漫不經心的戲謔，信馬由繮的嘲弄，帶出了對高大上傳統觀念崩潰式的解構。
二○一五年國漫先鋒田曉鵬的《大聖歸來》，悟空再次轉身，成為一個面對自己的中年危機，體味着無力與沮喪，陰鬱冷漠而內心深藏着激情與憤怒的大叔形象。二○二二年，馬伯庸《太白金星有點煩》則另闢蹊徑演繹出魔幻式的職場生存場景，機智地反諷現代職場種種潛規則生態。悟空由神到人的轉身，可謂與時俱進。
二○二四年，悟空再一次下凡，在3A遊戲中問世。《黑神話：悟空》的突破具有里程碑式的意義。它從觀念上打通了傳統文化經典與現代觀念對接的「任督二脈」──這是一個東方人格領悟的境界+荷里活式的個人奮鬥精神的組合，完全契合了海內外年輕人渴望脫身於系統，卻又困厄於欲望的糾結心態。創作者苦心積慮的主題、虛擬世界的「玩法」中隱喻着現實世界一脈相承的「算法」，較之前後兩部哪吒，《黑神話：悟空》更有具天羅地網般的周密法度和天人博弈的哲理深度。
而在兩部《哪吒》中，創作者已然深諳對傳統IP重構與再造的密碼。角色的轉型、核心人物關係重組、族群衝突邏輯重構，天地秩序場景再造……創作者們在「守舊」與「創新」之間拿捏分寸，取捨自如。既維繫中國樣式的古典童話氛圍，又隱喻着現代角色、關係和場景，創作者絲滑轉換，自由穿越，遊刃有餘。核心人物設計上，取其傳統戰鬥童子之形，賦予當代壞小孩之神；更是出神入化。
數千年的傳統，有如沉重和笨拙的盔甲束縛着國人。面對現代熱兵器的槍林彈雨和西風東漸的滲透，我們曾經處處掣肘，卻又無力掙脫。而今，經歷近四十載的努力，無論虛構的哪吒、悟空，還是真實的東坡，已然實現從神到人，再到人神相參的自由境界，掌握了現代人超越古老傳承，開啟古今之門之密匙。這意味着國人終於完成了從亦步亦趨地追隨傳統、到深度質疑和否定，再到浪子回頭般回歸傳統，進而套用傳統──借古喻今，終以重構和再造駕馭傳統的自我超越。
這一超越的背景，是中國崛起，喚醒了國人的自信與文化的自覺。與此同時，流媒體為公眾情緒洪流的宣洩提供了渠道，當下AI的突破又讓個人有望成為創作精英。
於是，在無數加入這個大合唱的國人心中，一個古老民族歷經滄桑，重獲自信之後的渴望已然萌生──回歸或借力於傳統，嘗試着重新認知與表達自我，並以中國方式重新詮釋這個世界。
（來源：大公報B2：文化 2025/0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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