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姜舜源
南朝丘遲《與陳伯之書》名句：「暮春三月，江南草長，雜花生樹，群鶯亂飛。」農曆三月相當於如今陽曆四月，嶺南陽曆三月的物候倒像江南農曆三月。香港業界推出「藝術三月」，春朝朝日，文采斐然。由香港故宮文化博物館與故宮博物院聯合主辦的「流動的盛宴──中國飲食文化」大展，為香港春朝平添中華傳統文化的清芬，引得觀眾趨之若鶩。作為嶺南文化的香港地區，歷史上從未缺席中華文明的「盛宴」；作為五大菜系之一的粵菜，也為「中國飲食文化」增光添彩。因此，中華文明的歷史盛宴，也是嶺南文化的歷史盛宴。
在中華民族百萬年的人類史、一萬年的文化史、五千多年的文明史上，從何時形成了飲食文化、把吃飯變成了藝術，如今恐難提供確切的答案，但以農耕文明著稱的中華民族，為人類發明了稻作、穀物、絲織，當草原文明、遊牧民族還在茹毛飲血的時候，我們的先輩已經「鐘鳴鼎食」、「錦衣玉食」了，這是不爭的事實。廣州秦漢南越王墓出土文物，不但有中原地區通行的青銅器，還有當時高科技前衛產品鐵鼎，用鐵鍋燒製食物，比厚重的銅鍋實用多了。「玉食」之說在商周之際已經存在。武王伐紂建立周朝之後，給天下立法規《洪範》，規定：「惟辟（君王）玉食」，唯有君王可以享用美食。春秋《管子》批評商紂王「瑤臺玉餔」猶嫌不足，唐代房玄齡解釋：玉餔就是玉食。
玉食泛指精美的主副食，包括白玉一樣的大米。一九九三年和一九九五年，在湖南道縣（古道州）玉蟾岩即永州至廣西梧州的古「蒼梧」之地，出土距今一萬七八千年的陶釜──舊石器時代烹煮食物的鍋，和距今一萬年前的古栽培稻的四粒稻穀；在附近澧縣則發掘稻穀、稻米近一萬五千粒，同時出土了木耒、木鏟、骨鏟等稻作農具，及木杵等稻米加工工具，反映了從種稻到舂米、燒飯全過程。距古蒼梧一步之遙的嶺南自然不會置身事外，也是稻作故鄉。
與北方一樣，嶺南在新石器時代創造了燦爛的玉文化。香港屯門湧浪遺址出土距今六千年上下新石器時代晚期玉鉞；大嶼山發現距今三千年前後西周時期白芒玦飾作坊遺址等等，琳琅滿目。
唐杜牧《過華清宮絕句》：「長安回望繡成堆，山頂千門次第開。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據五代王仁裕《天寶遺事》稱是當時涪州即今重慶一帶進貢，以快馬馳載，七日七夜至長安。
嶺南物產豐富，很多是北方不出產的。北宋蘇軾被貶惠州時，寫下千古名篇《惠州一絕》：「羅浮山下四時春，盧橘楊梅次第新。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還研製出「東坡羹」：「東坡居士所煮菜羹也，不用魚、肉五味，有自然之甘。」（蘇軾《東坡羹頌》）
清乾隆時從福建運送荔枝進宮，將整株掛果的荔枝樹連土移入大木盆中，裝船輾轉至京杭大運河北上：「中冠從今重八閩，連根移入上林春。朱盆到日迎風熟，綠樹依欄帶露新。自是遠臣崇土貢，早知聖世等常珍。差船不用催程緊，五月炎歊滿水濱。」（清倪本毅《荔枝船》）
秦漢以來，嶺南經濟貿易發展迅速。晚唐廣州司馬劉恂《市舶錄》稱廣州「市舶」（近代海關前身）：「市舶者，其利不貲榷，金山珠海，天子南庫也。」「百蠻之賮（寶物），五天之珍，每歲山積。」最晚從唐朝起，粵海關稅收幾乎與戶部財政收入相當，不但是國家財政的「南庫」，也是皇帝私房錢的來源。所以宋太祖建立宋朝之初，開寶四年（九七一年）即在廣州設立「市舶司」，命廣州知州兼「市舶使」，成為最早設立海上貿易管理機構的地方。唐宋以來皇家美食盛宴，有大量金錢來自嶺南貢獻。
清朝皇帝也精明得很，皇家內庫資金不在農民賦稅銀上打主意，而是由海關、鹽課收入中直接抽取，廣州外貿關稅之一部分就成為皇帝的私房錢，其中一部分由粵海關監督（關長）、兩廣總督、廣東巡撫採購各種物資進獻皇帝。第二次鴉片戰爭之後，同治四年（一八六五年）開始，皇家內庫靠各部門籌集資金，粵海關仍佔很大比例。目前尚無證明粵菜進入清宮的資料，但廣式傢具、廣造鐘錶、珠寶盆景、廣繡等等工藝品，已經成為清代宮廷生活物資的主體。
展覽第一部分「跨越生死──禮食同源」，展示新石器時代至漢代與飲食相關的禮器、陪葬品，探討古人將生前的宴饗「移動」至來生的問題，將相關文物視為溝通人神天地的重要媒介。這種安排基本合乎歷史實際。近年來，學術界不少人探討古代中國人規劃死後及來世問題，比如認為隨葬絲綢衣物是寓意蠶繭，寓意生命輪迴到初始狀態。其實中國古代的陪葬主要是基於「事死如事生」、「祭如在，祭神如神在」（《論語·八佾》）的思想意識，希望逝者能像活着的時候一樣享受生活，而不是想着來世如何如何。
季路問孔子鬼神、死亡問題，孔子回答說：「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未知生，焉知死？」（《論語·先進》）人的問題都未能解決，還說什麼鬼神？活着的事都搞不清楚，哪裏還知道死後的事？所以他的弟子們總結說：「子不語怪、力、亂、神。」（《論語·述而》）。漢武帝開始「罷黜百家，表章六經」，獨尊儒術，此後儒家思想成為兩千多年封建社會統治思想，中華民族精英分子一直效法上古《周易》以來提倡的積極進取、奮發有為的人生哲學，「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這也是激勵如今中華兒女的精神動力。
（來源：大公報B2：大公園 2025/03/25）
相關系列文章推薦：
七日談之廣東篇| 涼茶舖裏的灣區故事：從香港銅葫蘆到澳門「廿四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