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何冀平
迎新年賀新禧，迎來的最大財神是DeepSeek，它來了，來得很猛，不用客氣，沒有廢話，不講價錢，說幹就幹，什麼都能幹，這麼好的幫手讓人興奮，也讓人擔憂，很多人在想，來了個天下第一「好用」的，我這份工是不是讓它搶了？幹我這一行的也都在想：是不是人人都可以寫劇本？返回頭看看自己的劇本，設想一下DS寫得出來嗎？一部剛剛巡演過全國五個城市，走到哪兒都滿座的劇本，DS有沒有本事替代我？
《天下第一樓》裏有個人物常貴，是一個「堂頭」，用現代的稱謂是大堂經理。飯館有句俗話「飯館叫人服，全靠堂、櫃、廚」，堂是堂頭，櫃是掌櫃，廚是大師傅，一般人都以為飯館第一位應該廚，錯了，堂，才是第一位。
北京有家清真飯館「又一順」，又一順在老字號扎堆的京城，算不上歷史悠久，也算不上名噪京師，但為什麼客似雲來，因為它有一位北京城頭號的堂頭，他叫李祥壽。我寫劇本那時候李祥壽已經六十多歲，家住西城一條很小的胡同，家裏十幾口人非常和睦，從不吵鬧，是他這個家長做得好，他把一生服侍客人的本事用在家裏了。見人不笑不開口，一臉慈善。「前面走的是請客的，後面跟的是被請的，要分清楚，結賬的時候要錯錢，人家不高興。」「如果來吃飯的是賣力氣的，得這麼說：哥兒幾個來了，吃點什麼，我瞅着實惠的，給弄倆樣可口的」「如來的是動腦筋的斯文人，得這麼說：您來了，您請坐，您坐這兒，這兒清靜，吃點清淡的，我給您參謀參謀。」李祥壽給我講了這樣一件事。在一次評選先進的熱潮中，他出去開會，回來見他的一個徒弟愁眉苦臉，說得罪了客人，先進評不上了。原來天氣熱，店裏來了幾個客人，要喝啤酒，要涼的，那時候店裏沒有冰箱，徒弟說：沒有。客人很不高興，寫了批評意見，徒弟覺得很委屈。李祥壽對他說：很簡單，你拿一盆涼水把啤酒放進去，就行了。他要開會又出去了，晚上回來，徒弟喜笑顏開「師傅，拿下來了！」傍晚又有客人要涼啤酒，他照着李祥壽說的做了，客人很高興，給他寫了表揚。李祥壽說，其實一盆涼水，客人喝完啤酒也涼不了，但是他心裏的火壓下去了。幾十年迎來送往，他揣摩透了各種人的心態，心裏裝着一部心理學。
什麼都瞞不過他的一雙眼，他看出來，我以為他就是會笑臉迎人的侍應，說，星期三晚上你來吧。我依時到了，原來這天又一順有宴會，全堂滿座。李祥壽完全變了一個人，他穿着整齊，一臉威嚴，眼睛關注着全店每一個角落，前堂客人入席就座，後面廚房炸炒烹煎，冷熱甜鹹葷素，什麼先，什麼後，全聽他一人調遣，只見安然自若指揮若定，一改往日的謙和恭順，儼然是位將軍。我以李祥壽為原型，拓展開去，寫成了《天下第一樓》中的堂頭常貴。這個典型人物，最受觀眾喜愛，也是全戲的支柱，戲上演三十七年，換過幾代演員幾個常貴，誰演誰得獎。
向DS發出指令，請給我設計一個飯館的堂頭，它不明白什麼是堂頭，寫成了場景，我改為大堂經理，它明白了，寫了一段可以想到的尋常解釋。我想DS搜遍它的資料庫，也找不到我和李祥壽親歷過的這些情節。
DS確實有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的本事，但它沒有感情，不懂創意，不懂人情事故，能寫文章，但寫不出有心緒的文章，能分析數據，但不懂客戶需要的情緒，能寫詩，但出不了名句，但它也真是個好幫手。我對自己說，不要慌，真本事誰也搶不走。DS不是來淘汰我們，是來幫我們的，而真正幫到你的，還是你自己。
作者簡介：何冀平，編劇，從事戲劇電影及文學創作，戲劇作品翻譯成多種文字，赴世界多個國家和地區公演，曾獲多個重要獎項。
（來源：大公報B5：大公園 2025/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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