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紀緯紋

特區政府日前公開宏福苑火災調查報告，點出火災問題重點，並就事件誠摯道歉，展現實事求是、依法問責的嚴肅態度，以及敢於擔當、勇於改革的負責任政府形象，值得肯定。

行政長官李家超指出，問題的開端在於圍標；圍標無疑是悲劇的直接導火線，但制度失靈在災難中同樣產生不可推卸的負面作用。調查報告提出120項改革建議，涵蓋改善制度、提升政府監管職能和加強法律規管，政府明確以報告為基礎推行全面改革。這是香港由治及興路上系統性改革的重要一步。然而，辦事制度和相關監管與法律機制的革新固然關鍵，最終成敗卻繫於「人」，唯有公務員的辦事邏輯同步革新，改革才不至於事倍功半。

事前設防與協同  系統提升監管職能

改革的核心之一，是政府監管職能與內部辦事制度的系統提升。針對圍標利益輸送，政府建議將大型維修工程圍標列為刑事罪行，納入《有組織及嚴重罪行條例》，並修訂《競爭條例》及《廉政公署條例》，配合警方、廉署與競委會聯合特遣隊執法；同時擬設樓宇維修支援及服務局、改革屋宇署結構、建立中央數據系統及改革投訴機制。這一組措施，既是對監管架構失效與資訊封閉的制度回應，也體現「主動設防」的方向。

在消防與巡查方面，政府將主要消防裝置關閉由事後通知提升為法定事前審批，每項關閉期不得超過60日，逾期即果斷執法；消防處設大型火警防控總區，集中處理高風險場景；承辦商註冊改為每五年續期一次，並以人工智能分析數據調配巡查資源。這些安排回應消防裝置失效與巡查資源錯配，重點在於把監管關口前移，並以科技提升預判能力。

組織層面亦同步重構：房屋局以公營房屋樓宇管制組取代獨立審查組；屋宇署設區長制，將全港劃分十區，強化現樓規管；由政務司司長領導督導委員會，逐一檢視建議落實進度。這些措施針對部門分割、權責不清與落實無人跟進的問題。綜合而言，改革共同指向四個關鍵概念，即主動性與事前工作、善用科技、部門合作與訊息互通、組織重構；四者分別回應監管被動、資訊分散、協調不足與組織失效，顯示改革不是零散補漏，而是治理邏輯的系統性調整。

以問責示範與激勵機制帶動日常協作

然而，公共行政架構與公務員隊伍是唇齒相依的關係。架構可以在一紙命令之間重組，但辦事邏輯不會隨架構重組而自動更新。若既有制度所塑造的行為慣性維持不變，新架構將只會在舊邏輯中空轉：程序依然流暢，效率甚至更高，產出卻偏離改革目標，且越走越遠。這不是危言聳聽，而是制度變遷中反覆出現的規律。

在「按章執行」邏輯下，公務員被賦予的身份是「合規的執行者」，相應的行為模式是等待清晰指令、規避追責風險、維護部門邊界。這套慣性在「守夜人」政府模式下曾是治理優勢，但當前改革所要求的主動性與跨部門協調，與之存在顯著張力。事前審批或要求審批者在資訊不完整時作出判斷，聯合特遣隊要求不同部門共享情報並共同承擔行動後果，這些都不是「合規」二字所能自動驅動的行為。報告指出獨立審查組、屋宇署、消防處及勞工處在監督風險上存在缺失，其制度根源恰恰在於各部門員工在各自邊界內「合規地」運作，跨部門風險無人承接，這正是制度失靈最深層的病灶。

辦事邏輯須由問責示範與激勵機制帶動更新，主要官員主動承擔政治責任，正是上行下效的起點。記者會上，李家超強調了自己的政治責任和帶領團隊承擔改革工作；房屋局局長何永賢亦承擔政治責任，主動請辭。政府第一責任人和主要官員展現承擔責任的勇氣和改革決心，接下來便應落實到執行政策措施的廣大公務員身上，以配合辦事機制的改變。

變革苗頭已現，但遠遠不夠。「行政長官表揚榜」把獎項授予房屋局與建築署組成的簡約公屋跨部門團隊，以及由保安局、警務處、消防處和民政事務總署組成的處理戰時炸彈跨部門行動及支援組，表彰其敢於突破、務實創新與高效聯動。公務員評核制度優化計劃亦已推出。然而，個案的表揚在某程度上反映，協作與主動在現行制度下仍是例外而非常規。改革要成功，就必須把這些辦事模式從被表彰的個案提煉為可複製的常規框架，嵌入是次改革過程之中。KPI若只度量部門自身產出，只會強化壁壘；唯有同時重視跨部門協調行為與戰略主動性，並與部門首長責任制和實質問責掛鉤，才能切實增強可操作、可問責的「有為政府」組織能力。

對逝者最好的悼念是銘記教訓，對事故最好的反思是推動改革。調查報告所開啟的，是香港治理邏輯從「合規執行」走向「戰略協調」的一次公開檢驗。制度可以在一夜之間設計出來，但角色劇本、協作習慣與主動預判的能力，只能在公務員日復一日的審批、巡查與協調中被建立。當這套能力真正沉澱為常規，才有望實現治理體系的實質升級。

（作者為香港中文大學香港亞太研究所副研究員、香港青年時事評論員協會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