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何建宗

特區政府公布的《香港特別行政區經濟和社會發展第一個五年規劃（2026—2030年）》將北部都會區定位為香港發展新質生產力的新引擎，以及深度參與粵港澳大灣區建設、主動融入和服務國家發展大局的主平台。行政長官在2026年施政報告進一步提出以「一城五元素」（教育、科技、產業、人才和城市建設）的布局理念，規劃建設新田、洪水橋、打鼓嶺三個大學城，推動創科與產業協同發展。然而，跨界合作的深層障礙，不在於空間地理的阻隔，而根植於不同法律體系、行政體制與監管標準所引發的制度磨合。

自大灣區建設啟動以來，廣東省分四批次相繼推出了70項規則銜接機制對接典型案例，展示了灣區制度創新的豐富實踐與演進脈絡。系統梳理這些案例可以發現，大灣區的規則銜接已從早期的單點突破，逐步演進為多維度的制度創新形態。將這些成熟模式與策略系統運用於北都建設，打造高水平的跨界制度融合試驗場，是推動大灣區一體化走向縱深的關鍵所在。

規則銜接與機制對接的三大模式

從廣東省公布的70項規則銜接機制對接典型案例來看，大灣區的制度突破正循着三條路徑層層推進：

第一，單向適配。這種模式體現為內地或香港單方面向對方開放市場、資格或許可，以及公共服務規則的跨界延伸。在現實中，多數情況為內地主動對接香港規範、放寬准入門檻，以及將公共服務延伸至港澳居民。例如，在專業資格准入方面，大灣區律師執業考試打破了法系壁壘，允許港澳律師在內地九市辦理部分內地法律事務；「港澳藥械通」經國務院授權，簡化內地既有審批流程，引進香港已上市的臨床急需藥械；「港車北上」與跨境社保「灣區社保通」則通過簡化流程與離岸辦理，實現了單向的政策開放與服務延伸。單向適配有效降低了特定領域的跨界門檻，是打破初期制度冰山最直接的路徑。

第二，雙向互適。雙向互適是基於既有規則體系，通過雙向協商、對等認可與相互調適，消除規則碰撞摩擦。當合作觸及金融、監管與複雜市場機制等深水區時，單純的單向開放已經不夠，需要兩地市場規則與監管框架進行「對等適配」或「互為吸收」。例如，「跨境理財通」建立在兩地既有金融監管框架之上，通過雙方監管授權與機制微調實現資金雙向流動；深圳在香港發行離岸人民幣地方政府債券，既沿用了香港國際化資本市場的發行規則與定價體系，又獲得了香港金管局將相關債券納入既有抵押品框架的政策支持；在前海建設領域與河套數據跨境交易試點中，內地吸收借鑒了香港工程建造責任體系與數據合規框架，實現了兩地既有監管體系的雙向銜接與優化。

第三，共同創制。這是規則銜接的最高形態。與前述基於既有規則體系進行調適的「雙向互適」不同，共同創制不再局限於對既有規則的微修小補，而是超越各自原有的制度束縛，由兩地共同協商，創制出適用於大灣區的全新標準與一體化新流程。最典型的莫過於粵港澳三地共推「灣區標準」與「灣區認證」，通過共建專家委員會與認證聯盟，創制出覆蓋數十個領域的全新統一技術規範；在口岸通關領域，青茂口岸的「合作查驗、一次放行」以及客貨車「一鎖三地通」和「粵澳聯合一站式」查驗，均是以技術與流程創新重塑法律與行政邊界的全新創制。

將北部都會區打造成制度創新的戰略承載與主平台

從廣東省70個案例的實踐經驗來看，過往的規則銜接多屬於「單點突破」或「特區試點」（如前海、橫琴、南沙、河套）。而香港正在推進的北部都會區建設，不僅是一個地理空間的再造，更是將這些零散的規則銜接經驗進行系統整合為「完整制度生態」的絕佳主平台。五年規劃與施政報告中明確的北都「一城五元素」的發展架構，無論是新田大學城定位的生命健康科技與人工智能，洪水橋大學城定位的智能製造與應用工程，還是打鼓嶺大學城預留的戰略發展空間，其核心要素─資金、數據、人才、設備與科研成果─無一不需要頻繁且高頻地跨越兩地邊界。如果北都僅停留在物理基建層面，而未能打通規則機制的「任督二脈」，其作為「新質生產力引擎」的功能將大打折扣。

未來北都在推進規則銜接機制對接時，可重點從以下三個維度實現跨越：

一是深化工程建設與基建標準的共同創制。北都擁有龐大的土木工程與基礎設施需求。應充分借鑒前海建設領域銜接與「灣區標準」的經驗，在北都大學城及創科園區的建設中，聯合內地共同制定建築材料合規與綠色建築的「灣區新標準」。通過採信香港及國際通行的建造管理體系，結合內地高效的供應鏈能力，同時探索在北都等重點區域放寬勞工政策，增加勞動力供應，多管齊下降低跨界建設的制度性交易成本。

二是突破科研要素與數據治理的雙向互適。針對新田與洪水橋大學城的創科定位，必須打通「資金過境」與「數據過境」的卡點。在總結廣東省財政科研資金跨境撥付試點及河套數據跨境交易經驗的基礎上，依託北都創科園區，建立安全可控的「數據特區」與跨境驗證機制。在保障國家數據安全底線的前提下，基於兩地既有數據安全法規進行雙向調適，實現生命健康與人工智能科研數據的安全合規流動。

三是推進人才體系與公共服務的全面適配。北都的發展關鍵在人才。應將「灣區社保通」、粵港政務服務「跨境通辦」以及境外人才「考、評、認」全鏈條機制深度植入北都的社區與園區建設中。通過「小切口」立法或特定區域授權，進一步拓寬港澳及國際專業人才（如醫療、建築、科研、工程等）在北都的便捷執業範圍，真正實現「規劃主導、產業帶動、以人為本」的宜居宜業宜遊的創科大都會。

當前粵港澳大灣區建設已進入規則銜接機制對接的攻堅期。在首個五年規劃的引領下，北部都會區不僅是香港經濟轉型的新引擎，更應成為大灣區規則機制全面對接的「試驗場」與「示範區」。唯有以敢為人先的魄力打破制度藩籬，方能將兩制之利發揮至極致，引領大灣區高質量發展邁上新台階。

（作者為「一國兩制」青年論壇創辦人兼主席、北京市政協委員）

（來源：大公報A12：評論 2026/10/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