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公報 記者孫志、任芳頡、凱雷 實習記者李思桐)今年是紅軍長征勝利90周年,為紀念並弘揚「長征精神」,大公報記者獨家專訪周恩來侄女周秉德。作為中央紅軍長征的策劃者和指揮者之一,周恩來的崢嶸過往也在周秉德的憶述中緩緩流淌出點滴。「那時候的條件非常艱苦,而伯父抱病運籌軍機、謀劃戰略的身影,至今似乎歷歷在目。」
2006年,周秉德同部分革命後代重走長征路,踏過毛爾蓋的沼澤,到訪過轉折之地哈達鋪,也親眼見到紀念館中當年那一張曾經幫助紅軍確定前行方向的《大公報》。「我們知道陝北有自己的人,我們才敢向那邊進發,它讓紅軍有了目標。」周秉德說。
1934年,中共中央領導中央紅軍主力踏上戰略轉移的漫漫征程,開始了艱苦卓絕的長征。周恩來是中央三人團(博古、李德、周恩來)成員之一,並任中央政治局常委、書記處書記、軍委副主席、紅軍總政委,在長征途中參與制定重大戰略決策,對紅軍長征的勝利起到極為重要的作用。
1935年1月15日至17日召開的遵義會議上,周恩來作軍事副報告,直面第五次反「圍剿」軍事指揮上的失誤,主動開展自我批評,批評博古、李德的錯誤軍事路線,以自己在黨內軍內的重要地位全力支持毛澤東的正確主張,積極推動中央領導機構的改組。會議之後,周恩來受黨內委託,成為軍事指揮上下最後決心的負責者,堅定維護新的中央領導集體,為紅軍走出困境、扭轉長征戰局奠定重要基礎。
擔架上處理軍情 不捨晝夜
周秉德說,伯母鄧穎超曾憶述:「長征路上,周恩來走得十分辛苦。」1935年7月,周恩來隨紅一方面軍主力到達川西毛兒蓋後,由於日夜操勞,體力透支過多,加上和紅軍戰士們一起吃野菜和青稞,導致嚴重營養不良而病倒,連日高燒40度不退,昏迷不醒,不能進食。
即便被病痛折磨,周恩來依舊沒有放下軍機要務。只要意識稍清醒,他便召集相關同志研判局勢,參與處理紅一、四方面軍會師之後錯綜複雜的內部矛盾。面對張國燾恃兵力優勢爭權的嚴峻局面,周恩來以全黨團結為重,從革命大局出發,主動讓出紅軍總政委一職,促成兩大紅軍主力統一行動,最大限度維護紅軍的團結。很多時候,周恩來躺在擔架上看閱軍情文電,在顛簸的路途中思考行軍部署。夜晚部隊宿營,他依舊在油燈之下草擬命令、梳理各路紅軍的動向,把全部精力投入到擺脫敵軍圍追堵截的謀劃當中。
「長征隊伍沒有可吃的食物,只能取一些草根樹皮來煮。」周秉德表示,「那時伯父患有肝膿瘍無法行走,並且經常昏迷,很長一段時間都在擔架上。伯母本來在婦女的隊伍中,後被組織調來照顧伯父,當時的衞生條件很差,伯父的毛衣上長了很多蝨子,數都數不過來。伯母給伯父掐蝨子,掐滿手都是血紅的。」
當時的環境無法消毒,又沒有條件做手術,只能採取保守療法。「沒有合適的藥物,毛主席便派人找冰塊給伯父降溫。」周秉德聽伯母講述,紅軍離開毛兒蓋準備過草地時,戰友們組成擔架隊抬着周恩來過草地。為保障周恩來安全穿越草地,彭德懷甚至下令埋掉僅存的迫擊炮。他說,寧可損失一百門大炮,也要把周恩來抬出去。「由於不忍心看到戰士們步履艱難地抬着自己,伯父多次爬下擔架自己走,但又一次次被戰友們按到擔架上。」周秉德說。
2006年,周秉德參與「情繫長征路──開國元勳子女重走長征路」大型活動,和二十多位革命後代一同踏上父輩當年的征途,歷時一個半月重走長征路。尋訪途中,她來到毛爾蓋、哈達鋪等關鍵舊址。站在毛爾蓋的土地上,沼澤地貌依舊清晰可見:「進城之前兩邊都是沼澤地,人踩到沼澤會沒過大腿。」親身踏訪,讓她對當年草地行軍的兇險有了更直觀的體會。
「《大公報》讓紅軍有了目標」
作為紅軍長征途中具有轉折意義的重要節點,哈達鋪鎮留給周秉德的印象十分深刻,「那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地方。我們知道陝北有自己的人,我們才敢向那邊進發,它讓紅軍有了目標。」中國新聞史學會常務理事、天津師範大學新聞傳播學院教授李秀雲指出,紅軍長征開啟之後,《大公報》第一時間跟進報道。1934年10月至1936年12月,《大公報》累計刊發600餘篇報道,涵蓋消息、通訊、評論、遊記、訪談等多種題材。中共中央到達陝北後,十分重視研讀各類報刊,張聞天撰寫的讀報筆記刊發於《前進報》,文中大量摘引《大公報》關於紅軍在陝甘活動的報道。在哈達鋪鎮,紅軍不僅得到了物資和人員的休整,更通過《大公報》獲取了關鍵情報,從而確立了「到陝北去」的戰略方向。
特稿|從撰稿到記者 家族結緣《大公報》
《大公報》著名記者范長江是周秉德丈夫沈人驊的姑父。新中國成立後,范長江曾任新華通訊社總編輯、人民日報社社長,是新中國新聞事業的奠基人和開拓者之一。
長征報道篇章裏,范長江是無法繞開的關鍵人物。他始終獨立思考共產黨與共產主義理論。1935年5月,范長江以《大公報》記者身份自天津出發,經煙台、青島到上海,再沿長江西行,經重慶到達成都,後深入西北,歷時10個月,行程6000餘里,踏及四川、陝西、甘肅、青海和內蒙古五個省區,首次向世人披露了紅軍長征和陝北革命根據地的真實情況,並將旅行沿途見聞著成《中國的西北角》一書。其間,范長江在《大公報》刊發了21篇旅行通訊,其中11篇涉及長征。他結合政治、軍事、地理等多方維度,分析預判紅軍戰略與行軍路線。他摒棄「共匪」、「赤匪」等污名稱謂,直接使用紅軍,衝破國民黨的新聞封鎖,提升了報道的真實性與思想價值。
周恩來與《大公報》淵源深厚。青年求學天津時,他常年研讀《大公報》洞察時局,赴歐留學期間,還為報紙供稿數十篇,向國內傳播進步新思潮。作為黨的新聞宣傳工作引領者,周恩來十分認可深度調研、實事求是的新聞作風,曾專門約談范長江,高度肯定其深入一線、直擊真相的採訪履職,稱讚這是新聞工作者的本分與擔當。1958年,周恩來在談到《大公報》的歷史貢獻時特別指出,「第一,她是愛國的;第二,她是堅持抗日的;第三,她為中國新聞界培養了大量的傑出人才。」
吃野菜徒步行軍 和將士共患難
長征初期受「左」傾錯誤影響,紅軍一度採取「大搬家式」行軍,戰士背負大量物資負重轉戰。相較其他領導人,周恩來的行囊極為簡樸,僅有兩毯一單、幾件換洗衣物,包袱隨身、就地作枕。他從不勞煩戰士替自己擔行李,公文盡數收納小木箱由馬匹馱運,還主動騰出馬背搭載傷員,最大限度減輕隊伍負擔。「長征步步艱難,戰士們本就極度辛苦,伯父從不願給大家添任何負擔。」周秉德說。
長征途中,周恩來始終與戰士同甘共苦。他極少乘騎為他準備的騾子,多將牲口讓給傷病員代步、馱運物資,自己徒步行軍,全程不接受特殊待遇,和普通將士一同野菜充飢、艱苦跋涉。
「伯父心裏始終裝着基層戰士。」周秉德說,每到宿營地,周恩來都會深入連隊慰問官兵,安排戰士食宿、傷病情況,叮囑幹部勘察地形、研判敵情、部署行軍預案。行軍間隙,他還主動和戰士交流、宣講政策,穩定軍心。
即便終日行軍勞頓,周恩來依舊通宵處理軍務,晚上周恩來剛回到自己的住處,參謀人員就又送來了電報、文件。當紅軍指揮員們向他匯報工作時,他總是邊看文件、電報,邊聽匯報,並迅速加以處理。「夜裏所有人都休息了,年輕的戰士們半夜起來檢查內外警戒時,經常看到伯父屋裏的小油燈還在亮着,考慮下一步的行動安排。」周秉德說。
「伯父不許我在外講我們的關係」
家風正則後代正,源頭正,則國正。周恩來經常教導晚輩不能特殊化,要做普通人,以國家為先,做對國家有益的事。周恩來告誡周秉德,「在外不要講與我的關係,不然別人容易對你有特別照顧。」
「在學校我從來不和別人講我和伯伯的關係,從內心來講,我一直把自己當作普通學生。」周恩來的言傳身教深深影響着周秉德。「上世紀五十年代,留蘇(留學蘇聯)是許多中學生嚮往的潮流。我當時看到報紙上說我國的文盲還很多,我就覺得做老師是最需要的,所以上初二時我就決定以後要就讀師範學校。」周秉德告訴周恩來,她立志到一線做小學老師,教書育人,為祖國的發展培養更多人才,這個決定受到了周恩來的鼓勵和支持。
1955年,周秉德北京師範學校畢業後,在鄉鎮小學做老師。兩個月以後,被調到區委機關肅反辦公室工作。「伯伯知道後問我,『你怎麼離開基層到區委機關了?是因為我的關係嗎?』」周恩來希望周秉德留在一線艱苦的地方,後來周恩來了解到周秉德是因為黨員身份的工作需要被調動,而非他的關係才作罷。
設慈善基金助學 開設「周恩來班」
2016年,周秉德發起成立「大鸞翔宇慈善基金會」並出任創始會長,其子沈清擔任理事長,多位革命後代受聘名譽副會長。基金會以周恩來乳名「大鸞」、字「翔宇」命名,核心宗旨便是傳承弘揚周恩來精神、賡續紅色血脈。
基金會深耕紅色教育與助學公益,在長征沿線開展捐資助學,依託「周恩來班」「恩來榮譽社團」等載體傳承革命先輩遺志。1986年全國首個「周恩來班」在南京梅園中學落地,如今全國已有兩千餘個「周恩來班」,一代代學子立志傳承偉人精神、報國奮進。周恩來一生崇尚讀書、善於學習,「為中華之崛起而讀書」激勵了一代又一代後人。基金會曾向多所學校的「周恩來班」捐贈紅色優質圖書,助力學校深入開展閱讀教育。
與此同時,基金會積極走出國門,助力「一帶一路」建設,多領域開展慈善活動。「我們基金會參加了尼泊爾、蒙古的扶貧活動,對於學習優秀、家庭貧困的學生也給予了幫助。」周秉德說。1958年周恩來以中國政府名義援建尼泊爾的「悲憫樓」,在2015年尼泊爾強震中嚴重損毀,基金會捐資122萬餘元人民幣完成重建。2019年,基金會還發起「風鈴行動」,向蒙古國捐贈病床、助聽器、護理包等醫療物資,助力當地改善醫療與助學條件。
(來源:大公報A10:內地 2026/10/2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