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公報 記者 孫志、李暢、凱雷,實習記者 王岩冰)在程海燕的記憶裏,曾任紅二十五軍軍長的父親程子華,很少向家人講述戰爭年代的槍林彈雨、飢寒傷痛。但那雙始終無法自如伸展的手,卻留下了長征的印記,以及堅持和探索信仰的烙印。正是這對在長征途中落下傷殘的手,與戰友們共同把身處困境的紅二十五軍帶了出來,使其在轉戰中發展,並在更大的革命進程中發揮作用。
今年是紅軍長征勝利九十周年。程海燕接受《大公報》專訪,追憶父親與戰友們走過的征途。她說,今天回望歷史,人們已經知道勝利的結局,但置身當年的艱險之中,他們未必知道勝利何時到來,也無法預見自己最終會走向哪裏。支撐父親堅持下去的,是對革命的信念,也是希望民族和國家強大、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的願望。
中國工農紅軍第二十五軍,是參加長征的四支主力紅軍隊伍之一。1934年11月,這支從鄂豫皖革命根據地出發的隊伍,歷時十個月、轉戰近萬里,先期抵達陝北。出發時約2980人,到達陝北時發展到3400餘人,是長征途中唯一一支人數不減反增的隊伍,還在長征途中創建了唯一根據地──鄂豫陝革命根據地。
敵強我弱 迂迴轉向保存部隊實力
1934年,程子華受中央派遣,從中央蘇區輾轉前往鄂豫皖,傳達戰略轉移、建立新根據地的指示。同年11月,花山寨會議任命程子華出任紅二十五軍軍長,與政委吳煥先、副軍長徐海東一起率不足三千人的隊伍從河南羅山何家衝出發,以「中國工農紅軍北上抗日第二先遣隊」的名義踏上長征之路。如何在敵軍圍追堵截中保存力量,是出發以後首先面對的問題。
程海燕記得父親曾講過,部隊出發時盡量輕裝,「就帶了三天的乾糧、兩雙草鞋」。在路線選擇上,也不能只看地圖上的遠近。「他說,行軍路線要拐彎地走,不能走直線。」在敵強我弱的情況下,地圖上的近路未必就是部隊能夠安全通過的路,紅二十五軍不斷迂迴轉向,盡量避開敵軍主力,以保存有限的有生力量。
然而,長征開始不到一個月,部隊便遭遇一場惡戰。1934年12月,紅二十五軍轉戰至陝西庾家河,程子華雙手負傷,徐海東也身受重傷。戰士們輪流抬着擔架,在山路間行進。由於缺少藥品和治療條件,程子華的雙手最終留下終身殘疾。
對紅二十五軍而言,要在轉戰中堅持下來,就必須找到能夠立足的地方。進入陝南後,部隊開闢鄂豫陝革命根據地,在作戰的同時發動群眾、補充兵員,為繼續前進積蓄力量。
談到紅二十五軍為何在長征後人數不減反增,程海燕說,輕裝前進、避開敵軍主力,使部隊盡可能減少了損失;根據地的建立,則為休整、補給和擴充創造了條件。第二次反「圍剿」期間,紅二十五軍採取「誘敵深入、先拖後打」等方針,利用山地同敵軍周旋,拉長對方補給線,待其疲憊後再尋找戰機。程海燕記得父親曾用一句很形象的話概括:「胖的拖瘦,瘦的拖死。」
勝仗也意味着槍支、彈藥和生活物資得到補充。程海燕談到,她曾在王誠漢(開國上將,曾於紅二十五軍任連長)的回憶文章中讀到一個生動的細節:有時戰鬥勝利後繳獲了一些物資,平日難得見到的糖一時多起來,戰士們喝水放糖,做菜也放糖。在長期缺衣少食的行軍生活中,這樣一點尋常的甜味,顯得格外難得。
軍紀嚴明 「仁義之師」贏得民心
支撐隊伍發展的,還有一路爭取到的民心。紅二十五軍散發《中國工農紅軍北上抗日第二先遣隊出發宣言》和《什麼是紅軍》,通過布告、標語和傳單宣傳抗日主張。經過寧夏興隆鎮等回族聚居地區時,部隊制定「三大禁令、四項注意」,當地群眾稱讚紅二十五軍為「仁義之師」。毛澤東後來接見徐海東、程子華時,稱讚其民族政策水平高、執行得好。程子華從中央蘇區帶來的「三大紀律、八項注意」條例,到陝北後由程坦、劉華清配曲,中央紅軍到達後隨即在全軍推廣開來。
1935年7月,紅二十五軍從繳獲的《大公報》上得知中央紅軍與紅四方面軍在川西會師、繼續北上的消息,決定西征北上策應主力。9月7日,部隊到達甘肅豹子川,程子華代理省委書記兼軍政治委員,徐海東任軍長。9月15日,紅二十五軍抵達陝甘根據地永坪鎮,與紅二十六、二十七軍會師,隨後合編為紅十五軍團,徐海東任軍團長,程子華任政委,劉志丹任副軍團長兼參謀長。10月19日,中央紅軍抵達吳起鎮,陝甘根據地進一步鞏固擴大。
毛澤東後來曾肯定紅二十五軍「為革命立了大功」,並在談到其由陝南經隴東到陝北的行動時,指出其起到了「中央紅軍之嚮導」的作用。採訪中,程海燕特別提到,陝北原本已有紅軍和根據地,紅二十五軍的到來進一步加強了當地革命力量,使隨後到達的中央紅軍有了更穩固的立足條件。
她由此談到毛澤東關於陝北「兩個點」的概括。1945年,毛澤東在黨的七大上指出:「我說陝北是兩點,一個落腳點,一個出發點。」從長征在這裏落腳,到紅軍改編後奔赴抗日前線,革命力量在這裏保存、發展,又由此開啟新的征程。紅二十五軍的先期到達,是這段歷史中的重要一環。
《大公報》關鍵信息 助兩路紅軍落腳陝北
與黨中央長期失去聯繫,紅二十五軍如何判斷主力紅軍的動向,又怎樣選擇前進方向?在這段歷史中,《大公報》曾傳遞過重要的信息。
1935年7月,紅二十五軍在威逼西安的行動中,通過繳獲的《大公報》,意外獲得中央紅軍與紅四方面軍在川西會師、繼續北上的消息。7月15日,交通員石健民隨後來到部隊駐地,帶來中央此前的文件,進一步確認了主力紅軍的動向。省委和軍領導據此研究形勢,決定西征北上,策應主力紅軍行動。
進入8月,部隊又從繳獲的報紙中得知中央紅軍可能前往洮州、岷縣、西固一帶,隨即進入甘肅,向敵人後方展開行動,牽制其兵力。此後,紅二十五軍一度切斷西蘭公路,迫使敵人調兵應對,策應中央紅軍北上。儘管未能與中央紅軍直接取得聯繫,這支隊伍仍努力從有限的信息中判斷形勢,主動配合革命和戰略全局。
與此同時,中央紅軍也在尋找能夠立足和發展的根據地。1935年9月,中央紅軍到達甘肅哈達鋪。偵察人員搜集來的報紙,包括《大公報》,提供了陝北紅軍和根據地的重要消息:陝北有劉志丹等領導的紅軍和根據地,徐海東等人領導的紅二十五軍3000餘人已與紅二十六軍在陝北會合。這些信息,為中央判斷陝北形勢、進一步確定北上方向提供了重要依據。
一邊從報紙中尋找黨中央和主力紅軍的消息,一邊從報紙中了解陝北的革命力量,兩支隊伍在不同地點判斷彼此的動向。一張報紙引的路,讓兩路紅軍在陝北先後落腳。
重走長征路 與當年的父親「重逢」
多年以後,程海燕曾到紅二十五軍長征出發地及沿途舊址尋訪。那些在父親經歷中出現的地名,變成了眼前真實的山川與村莊,也讓她對當年的艱難有了更深的體會。
程海燕記得,有一次從西安前往旬陽,汽車在山間繞行了四五個小時。坐車尚且覺得疲憊,想到父輩當年靠雙腳行軍,還要應對隨時可能發生的戰鬥,她更覺那段路走得不易。山中冬日寒冷,今天到訪的人可以穿上厚衣保暖,當年的戰士卻未必有地方安穩過夜。
在程海燕看來,長征精神很難用一句話說盡。那些年輕的戰士,許多人曾飽受貧困與壓迫,因為有了理想,才願意承受常人難以想像的艱苦。今天講述一段歷史,幾句話便能帶過;置身其中的人,卻要一天天熬過傷痛、飢餓和生死考驗。
曾有人問她,父親那一代人當時是否相信自己一定能夠成功。她的回答帶着女兒對父輩經歷的理解:父親打了二十多年的仗,很長一段時間裏,面對的都是艱難處境,未必能夠預見勝利何時到來。但他們仍然堅持了下來。
父親很少向家人細說戰爭中的苦難,程海燕便在回憶、閱讀和尋訪中,一點點理解他走過的路。那雙無法自如伸展的手、讓給傷員的騾子,以及晚年仍放不下的百姓冷暖,成了她認識父親的具體線索。
「他把自己的坐騎讓給傷員」
1934年12月,紅二十五軍轉戰至陝西庾家河。激戰中,程子華雙手負傷,副軍長徐海東也身受重傷。部隊仍要應對敵人的追擊,兩位傷員的救治與轉移,都只能在艱苦的行軍途中進行。前路山高路險,戰士們輪流抬着擔架,還要隨時防備敵人的襲擊。
對程子華而言,雙手貫穿傷痛之外,更難忍受的,是生活無法自理以及由此給戰友增加的負擔。由於缺少藥品和治療條件,傷口感染,清洗時疼痛難忍。他曾請求軍醫錢信忠為自己截肢,錢信忠堅持繼續救治,最終保住了他的雙手,留下終身殘疾。
這份情誼延續到抗戰時期。因雙手傷殘騎馬不便,程子華配有一頭大騾子,路上卻常常把騾子讓給傷員,自己步行。照料騾子的同志看在眼裏有些着急,覺得首長到了目的地還要辦公,路上應當多保存體力,便忍不住念叨;這番話又讓騎在騾子上的傷員不好意思,不知道是該下來,還是繼續坐着。
程海燕講起這段往事,感慨的是那時官兵之間的感情。長征時,是戰士們抬着擔架護送重傷的父親;抗戰中,他又把自己的坐騎讓給傷員。這份生死相依的情誼,貫穿了這位紅二十五軍軍長的一生。
(來源:大公報A13:內地 2026/10/2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