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樓業界面臨青黃不接的困境,年輕人大多不願入行。大公報記者近日到旺角一間酒樓打工,親身體驗觀察,發現共事的樓面員工幾乎全是中年或以上人士,難得有幾名青年員工,詢問得知他們均為外勞。樓面部部長宋先生表示:「本地人只有走的,沒有來的,最近幾年都請不到員工。」
現年21歲、來自廣東湛江的梁先生兩年前由湛江來港做侍應生,形容工作辛苦程度「還好」,願意繼續做。有資深洗碗工坦言,新人往往數日內便離開,有人「初初做那幾天,連手都抬不起來」,慨嘆行業面臨高齡化,出現「有工沒有人願意做」的問題。
酒樓在中午12時前,是員工輪流用餐時間,當日伙食包括鯧魚、菜心等,用餐完畢後便回到崗位工作。樓面侍應生主要負責前線餐枱相關工作,包括在顧客入座前後收拾和布置枱布及餐具、收走已無食物的餐碟和點心蒸籠,以及準備茶水等。
湛江青年:喜歡這份工
樓面部部長宋先生今年46歲,他笑言,自己可能是全公司最年輕的本地職員,「本地人只有走的,沒有來的,最近幾年都請不到員工」,現時僅有的幾名年輕人也是輸入勞工。
湛江梁先生表示,爸爸從事五金行業多年,自己中學畢業後在爸爸的建議下,透過勞工處「補充勞工優化計劃」從湛江來港工作。由於年齡較小,初入酒樓時不少同事感到驚訝,因為香港年輕人普遍不願意加入酒樓行業。梁先生說,目前感覺侍應工作的辛苦程度尚可,自己亦喜歡這份工作。他憶述,曾經遇到有顧客在排隊期間,懷疑被插隊而發脾氣,經理讓他將顧客帶至另一處就坐,最終平息事件。他樂觀地說,從解決衝突中累積了經驗,相信日後再遇到類似情況會更懂得處理。
侍應生余小姐則表示,周末和假日非常繁忙,許多街坊攜同家人或朋友一同用餐,酒樓亦將小枱換成能容納約8至10人的大枱。「這裏又叫,那裏又叫,我們走路也不像平時這麼慢,幾乎要跑起來,走到腳痛。」
樓面需溝通應變能力
記者在酒樓打工,獲安排樓面侍應、廚房幫工、洗碗等不同崗位工作,體驗中發現,相對於廚師和洗碗工作,樓面工作對臂力要求較低,但站立時間較長,更需要時刻觀察顧客的用餐情況,及時補充茶水;繁忙時段亦要及時翻枱迎客,迅速更換枱布和餐具,送到洗碗部以確保餐具供應循環順暢。
此外,樓面工作亦需要一定的溝通和應變能力,對保持良好顧客關係大有益處。街坊朱先生和太太光顧酒樓已數十年,平日飲茶時會和相熟的樓面經理閒談兩句,他們表示在酒樓內能感受到人情味,「(樓面人員)會主動幫手拿東西,個個都是笑容滿面的,老闆也會親自斟茶倒水,不像有些酒樓的人只會站着。」
相比樓面工作,洗碗間的體力勞動則更為辛勞。該間酒樓的洗碗工均為全職本地人士,同樣沒有年輕人,洗碗前須穿上防水圍裙和靴,雙手同時穿戴塑膠手套和布質手套,後者代替抹布以便快速清洗大量餐具,伴有食物殘渣的餐具先由雜務員工送往洗碗間,統一傾倒在兩個面積約數平方米的工作台上。洗碗工站在台旁進行首輪清洗,粗略估計一名精力充沛的洗碗工,最快每分鐘能清洗約20隻飯碗,速度亦視乎餐具大小和形狀,其後再將餐具送入一旁的自動洗碗碟機再次清洗。
洗碗新丁捱不了幾天
記者發現,繁忙時段送抵的餐具似乎源源不絕,適才清理大半,新一批便隨之送達,手部動作不斷重複,時間一長頗為疲累,不過洗碗間的氛圍其樂融融。洗碗工陳姐和靚姐介紹,早午市的工作時間是上午8時30分至下午4時,晚市則為夜晚8時至約11、12時,每當清洗完現有餐具時可以短暫休息,通常周末或節假日較平日繁忙。她們表示,很多新人入行數日內就會離開,「初初做那幾天連手都抬不起來」,曾有新洗碗工在工作第三日就進了醫院,其後再沒上班。
「做開這一行,辛苦也沒辦法,這樣的年紀還能做什麼呢?」陳姐表示,酒樓有洗碗工已經做了超過30年,現在幾乎不可能會有年輕人願意從事,「自己也不知道到什麼時候才會不做,能捱一天算一天。」
具挑戰性|酒樓經理:機械人難取代人手傳菜
今年施政報告提出將聚焦人工智能+製造、機械人等領域,機械人傳菜曾被視為餐飲業紓緩人手壓力的方案之一,不過有業內人士指出,香港酒樓空間有限、人流複雜,而且頻繁拼枱、拆枱,機械人應付起來具挑戰性;倘若酒樓僅設置一、兩個機械人,效率不足以取代人手,無法縮減成本。倫敦大酒樓副總經理蘇萬誠表示,酒樓曾經租用機械人傳菜,最終發現「行不通」。
香港智慧城市聯盟創辦人楊全盛向《大公報》表示,業界最終要計算是否真正節省到人手成本,「買得少,效益不高;買得多,又沒有足夠位置。」若投入成本與節省人手不成正比,業界採購意欲有限。
技術方面,他表示,現時大部分機械人需預先設定桌位並繪製地圖行駛,部分較先進型號具備靈活避障能力,但面對酒樓布局頻繁改變的情況,例如年夜飯時由20圍改為40圍,應付起來頗具挑戰。他指出,內地曾出現以RFID信標技術輔助的尋枱機械人,即使餐枱移位,機械人亦能自動尋找,技術上並不難實現,但是實際落地仍要視乎商業可行性。
枱櫈布局常變 實際操作困難
蘇萬誠表示,酒樓曾租用機械人嘗試傳菜服務,但酒樓人流繁多,亦有員工來回收拾餐枱和送餐,加上枱和枱之間不夠寬闊,機械人容易造成碰撞或液體傾瀉;而且機械人傳菜需要設置固定站點,但酒樓枱櫈布局常常變動,實際操作困難重重。
蘇萬誠亦舉例,三碗叉燒飯同時由一個機械人送出,但叉燒的肥瘦程度又不同,曾有顧客自行打開蓋挑選心儀的叉燒飯,剩下不喜歡的給之後的顧客。若由人手送餐,不少有經驗的樓面人員知道老顧客的喜好,例如會為長者優先挑選瘦肉較多的叉燒。
至於其他自動化設備方面,他表示酒樓已經使用洗碗碟機多年,但現時仍需先用人手清除大塊食物殘渣再放入機器,暫時無法全自動化。他笑言,當年引入洗碗機時,洗碗工人一度擔心失業,後來才發現「唔使驚」。
以青助老|招聘困難 依賴年輕外勞填補
本港酒樓業近年面對前線人員人口老化、年輕人不願入行等問題,幾乎全靠資深「老夥計」支撐。倫敦大酒樓副總經理蘇萬誠向《大公報》表示,酒樓目前約有200名員工,其中有約20人為長期臨時工,其餘本地員工幾乎全部為50多到60歲,其中一名負責電力技術的員工更已超過80歲,年輕本地勞工嚴重斷層。他坦言,酒樓現時依賴幾個年輕外勞填補體力任務,形成「以青助老」的局面。
蘇萬誠認為,招聘困難是業界長期問題,現時年輕人普遍不願接受「落場」制,即午市與晚市之間休息一段時間;如果返夜班會被迫減少娛樂社交,因此往往更傾向固定8小時工作制。
外界批評服務 打擊入行意欲
酒樓工作往往被視為「粗重」,許多人不願意由一名被服務者,轉變身份成為一名服務者。蘇萬誠表示,社會對服務業越來越高的標準加劇了問題,近年社交平台上經常出現批評食肆「服務態度」的聲音,令有意入行的人卻步。
他透露,酒樓員工包伙食,樓面侍應薪金約1.5萬至2萬元,與茶餐廳相若,而客人私下給予小費和禮物是額外收入。出品部入門學徒薪金約1.7萬至1.8萬元,具經驗的廚師可達2、3萬元;洗碗工約2萬多元。他認為,酒樓業界現時面對留人的最大難題,是員工的尊嚴問題,酒樓曾錄用一名有經驗的侍應,但入職後有一次與顧客發生衝突,便即場離職。
在本地勞動力匱乏的情況下,蘇萬誠指出酒樓聘用外勞填補缺口,現時酒樓的幾名年輕人都是外勞,尤其負責搬運蒸籠、食材等體力工作,「一個人買排骨都買到80斤」,年長員工體力無法應付。他補充說,外勞的加入讓本地年長員工得以繼續工作,「如果沒有年輕的外勞幫手,好多年紀大的都要退休了。」
他表示,酒樓對外勞同樣設有晉升機制,表現優秀者可獲加薪或升職,了解到部分外勞的父母居於香港,長遠有機會留港發展。他強調,酒樓一直以「訓練班」模式培訓員工,但「沒有年輕人入行,想做訓練班都沒辦法」。
青黃不接|無人入行 點心師傅憂手藝失傳
傳統中式酒樓的點心製作講究手藝和工序,從備料到蒸製均需數小時準備。然而隨着資深點心師傅逐漸年邁,願意入行學習的年輕人寥寥無幾。在本地酒樓擔任點心部主管的謝寶成擔心手藝面臨失傳危機,他向《大公報》表示,點心部現職員工幾乎都是50多歲,疫情至今真正前來應徵的年輕人僅有約5個。港九新界屋邨酒樓業商會會長陳祥佐表示,現時建立了中央廚房的集團式酒樓或有更大生存空間。
手工製作體力技術要求高
謝寶成透露,點心部門的工作通常從凌晨4時半開始,須提前備料,包括蒸飯、煲粥、拉腸粉等,亦要趕製蝦餃、燒賣等點心,因酒樓堅持手工製作,因此對員工的體力和技術要求更高。他表示,疫情前情況稍好,有新人願意嘗試學習,但疫情期間行業受挫,疫情至今真正前來見工的年輕人僅有大約5人,其餘多為中年人士。
謝師傅從事點心製作數十年,曾帶出約十名徒弟,部分已離開到其他酒樓任職。他坦言,徒弟學成後離開是正常的事,「人往高處嘛」,自己亦希望他們出去見識。然而,現時願意從基礎學起、逐步掌握全套技術的年輕人幾乎絕跡。他擔心,如果持續沒有新人入行學習傳統手工點心技術,相關手藝有失傳之虞。
對於酒樓業界前景,陳祥佐同樣感到擔憂,他認為酒樓業界青黃不接的問題長期存在,有經驗的廚師大多年事已高,即使酒樓繼續經營,未來亦可能面臨無人可用的困境。他指出,近年不少大型餐飲集團建立中央廚房支援旗下酒樓的運作,此舉公司就能集中資源,標準化地為多間酒樓供應食材或進行半加工,可能比一些單獨經營的酒樓更有生存空間。
(來源:大公報A10:港聞 2026/1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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