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到老,不知看過多少影視作品,聽過多少歌曲。但是,對於演藝界人士,我真正深入骨髓喜愛的只有兩人,一是演陳真的梁小龍,另一個是唱《我的中國心》的張明敏,四十幾年,一以貫之。
拜機緣巧合所賜,在我痴迷張明敏的歌曲四十年後,居然有機會結識了心中的偶像並成了好朋友,心中之歡暢,蓋無法以寸管形容之。
一
與全國億萬觀眾一樣,我也是在一九八四年春節聯歡晚會的熒屏上第一次聽到這首此後紅遍大江南北長盛不衰的《我的中國心》。第一次看到一位戴着眼鏡,略顯清瘦的香港青年唱此曲時那深情款款的模樣……
彼時我還只有二十二歲,回浙江諸暨江藻鎮陪父母過年。大年三十,小鎮上幾乎還沒有電視機,小夥伴把我叫到村裏唯一一戶家境殷實,有一台黑白14寸電視機的人家,幾十人圍在電視機前看那載歌載舞的節目。忽然,一曲《我的中國心》的渾厚歌曲響起,一曲終了,我幾乎是如被電擊般受到撕心裂肺的震撼。在我們從小聽慣了高亢激昂歌聲的耳濡目染環境中,這樣感情真摯的歌詞,這樣深沉凝重的曲調,這樣如泣如訴的演唱,真的如黃鐘大呂,餘音繞梁。心中之感動,無以復加。
記得散場後,我站在村裏那小小的籃球場上,還一直喃喃自語:這香港人唱的歌太感人了。
此後,《我的中國心》在華夏大地廣為傳唱之情形,已無須我贅述。
此後,我開啟了長達四十二年的鐵粉生涯。
八四年時還沒有光碟,只有託人從杭州音響商店買來一盒張明敏磁帶。我當時在諸暨茶廠教書,閒暇之時,從工友王立那裏借來一台四喇叭的收錄機,空曠的教室裏,整天把張明敏的磁帶放得震天介響,反覆聽、反覆唱。以至於廠裏的工友陳寅國給我取個綽號「陳明敏」並調侃說:天天介唱,哪裏想當歌唱家呀?張明敏要是曉得要感動煞唻……
八五年四月,張明敏到杭州開辦個人演唱會,我和四個小夥伴歡呼雀躍,趕到杭州去看,因為囊中羞澀,想省下諸暨到杭州一元八角的火車票錢,便結伴扒貨車,灰頭土臉進得杭州城後直奔省體育館。在那擠得人山人海的售票窗口前,掏錢買六元一張的門票卻是毫不心疼。
到了晚上,終於在一片歡呼聲中,見到了萬眾矚目的張明敏。也第一次見到了無綫話筒,在他壓軸唱《我們擁有一個名字叫中國》時,全場的情緒幾乎沸騰……
第二天一早趕到張明敏下榻的望湖賓館,在那富麗堂皇的大堂裏坐等半天,試圖偶遇一下偶像。賓館工作人員見我們久坐便來相詢並告知張先生一大早遊西湖去了,悵然若失、怏怏而歸。
對張明敏所唱歌曲的痴迷、熟悉程度,幾乎已是走火入魔,連他唱的並不標準的「喜馬拉雅山」的拉字,也一直將錯就錯唱了幾十年,有人來糾正時,我就稱原唱者就是這樣唱的。
九十年代初,有位我受聘擔任法律顧問的單位負責人朋友知道我痴迷張明敏的歌聲,就在出差時買了一盤碟片送我,我塞進車內音響,響起《俠客》第一句:「江湖路萬水千山……」時,我當即說不對,是盜版的,不是張明敏原唱。
那朋友不高興了,說張明敏的歌聲他非常熟悉,他聽了半首是真的就買了,我說:不用聽半首,聽一句我就知道是假的。
那朋友氣呼呼地說:張明敏唱一個字我就知道是他唱的。
我也牛脾氣上來,說:張明敏只要喘口氣我就知道是不是他在喘。
那朋友噎住了,半天才說:永新,我一直挺尊重你的,沒想到你是這樣蠻不講理之人。
我也來勁了,吼他:我以為你是個知識分子,還當了大局長,誰知你是這樣剛愎自用之人。
這樣,兩人就互不理睬,一直到了飯店開始點菜,兩人才互相搭腔。
那天與張明敏說到此節,他笑得前仰後合,說你們一對活寶。
二
也許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也許是應了「有緣人總能相逢」的古訓。前年十一月,我居然因為唱了一首《中華民族》而結識了仰望已久的張明敏。
二〇二四年十一月,湖南衡陽,前新華社記者、現著名公益人士,衡陽1944民間抗戰紀念館籌辦者孫春龍先生召集了參加衡陽保衛戰英烈後代和全國各地抗戰將士後代及關愛老兵志願者近千人舉辦了紀念衡陽保衛戰八十周年的大型活動。我作為資深志願者也在被邀之列並指定作了演講。
春龍說:此次活動在上千人的大劇院裏有許多節目,大哥是否來唱一首《中華民族》?我一聽慨然應允。
於是:在大屏幕滾動播放衡陽保衛戰壯烈場景的映襯下,在雄壯的旋律中,我第一次登上巨大舞台,演唱了無比熟悉、深入骨髓的《中華民族》,唱到「中華民族、中華民族,經得起考驗,只要黃河長江的水不斷,中華民族、中華民族,千秋萬世直到永遠」時,我看到台下不少白髮蒼蒼的老者在抹眼淚……
大會組織者為我這段演唱錄製了視頻,我將此視頻發至我「尋找飄蕩的忠魂」視頻號上,點讚、點評、點小紅心者紛至沓來。
此後不久,大公報大公網老總王文韜先生給我發來短訊,說我唱歌的視頻看到張明敏也點讚點小紅心了。
我大喜過望,覺得我唱的歌得到了原唱者的點讚,至少說明他是認可的,我立即請文韜向張明敏轉告敬意。文韜向張明敏隆重推薦了我,沒想到這個崇拜了四十多年的偶像一點架子都沒有,立即加了我的微信。
於是,就有了聯繫,有了逢年過節的互致問候。
去年十一月,我應邀去參加廣州地區紀念中國人民抗日戰爭暨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八十周年活動,出發前,我給張明敏發了短訊,說我近日來廣州,你若在香港,我就過來拜訪你。
張明敏不裝、不端,立即爽快答應。
於是,在香港、在流光溢彩的維多利亞港畔,我見到了無數次在電視中見過的張明敏先生,我們一起唱了《我的中國心》《我是中國人》,並作了來年共赴寶島的約定。
至此,四十多年的崇拜者和被崇拜者成了朋友,我對他的稱呼也從張老師變成了明敏大哥。
三
今年九月二日,是張明敏七十周歲生日。他早早給我發來短訊,希望我赴他的生日宴,我欣然應允。
宴請設在香港賽馬會沙田會所,他告訴我:六點左右他會來接我,我說你忙,發定位給我自己打車過去就行,他卻堅持要自己來接。
到了六點半卻遲遲不見其蹤影,正詫異間,接到他電話說臨時發生一點狀況,讓我再等二十分鐘。華燈初上時,才見他急匆匆駕一輛普通的奔馳車駛來,車一停下,告訴我剛才來接我的途中車輛與他人發生剮蹭,倒車鏡被撞下,對方堅持認為是他壓線,他說本來還想與對方理論,怕我等急了就承認自己壓線。匆匆處理後見一隻倒車鏡已掉,便趕緊將破損車開回家,心急火燎又開了另一輛車來接我。
我抱怨說:那你何必自己開車來接,那邊客人候久了多不好。他答曰:那邊都是自家人沒關係,你難得來一趟香港,是稀客,我總要自己來接。
我原以為以他的知名度和地位,七十壽宴的到場嘉賓一定不少名流大佬,沒想到只是簡單四桌,他讓我落座後逐一介紹,說一桌是小學同學,一桌是初中同學,一桌是社會大學(賽馬及打乒乓球的幾十年朋友),另一桌則是家人,是一位大姐和三位弟弟。
他向在場的親友隆重介紹了我,說這位是我浙江的朋友永新,他是文化人,這些年為照顧抗戰老兵和宣傳中國遠征軍做了不少實事。
我很惶恐,但還是起身向大家致意。
酒過三巡,氣氛有些熱烈,他唱了自己的成名作《我的中國心》,七十歲生日,重唱這首膾炙人口的歌,當然有了特別的意義。
後來,屏幕上出現了《中華民族》,他便招手讓我一道唱,唱完意猶未盡,我說:再唱一首《我是中國人》吧?於是,兩人又再度引吭高歌。
致辭環節,他除了向到場的賓客表示感謝外,還特意感謝了他在現場的大姐。他動情地說:我二十來歲出道參加歌唱比賽時,因為沒錢買演出服,是大姐用縫紉機趕製了演出服,所以,沒有大姐就沒有後來的明敏!
我看到,說此話時,張明敏和大姐都淚光瑩瑩,我們也深受感動,為當年的姐弟親情,為這個久負盛名的歌者到七十歲了還不忘當年大姐的援手之情。
宴會結束,我看他也喝了酒,就說我打車回去,他卻堅持讓沒喝酒的三弟夫婦把我送回酒店。
幾樁小事,足見人品,淳朴、真誠的張明敏。
同時,他也是幽默之人,第二天在機場,他說:昨天散場後有好幾位親友來說:明敏!你請來的浙江朋友中氣怎麼這麼足,把你壓下去了,我告訴他們:這老弟比我年輕,中氣比我足是正常的,我中氣沒有了,只有生氣了。
我聞言開懷大笑,恰好我又是善於蹬鼻子上臉的人,於是大言不慚地對張明敏吹牛:你的粉絲何止成千上萬,但鐵粉四十二年,而且唱你的歌唱得這麼接近原唱,自身又有點知名度的粉絲,恐怕全國只有我一人。
他也哈哈大笑,忽然很認真地豎起大拇指,說:確實獨一無二。
四
滂沱大雨中,我們開啟了寶島台灣之旅。
我不喜歡坐飛機,已整整十八年沒坐過飛機,此番破例,一是因為張明敏,二是因為台灣,因為寶島目前無其他交通工具可抵達。
一行五人,我與明敏大哥鄰座,一路上飽覽壯闊海天景色,談興甚濃。
剛下飛機,長長的抵達通道上,忽然一位頭髮花白的學者模樣婦人上來數落我們,說:「沒見過兩個大男人這麼會聊天的,飛機上聊了一路,開會一樣……」,邊說邊露出不屑神情。
我一下子惱火了,自問我們聊天聲音並不大聲,而且我們前面兩排都是自己同行者,那老者至少與我們兩排以上,絕不至於影響、妨礙了她。職業習慣使我馬上準備反唇相譏,明敏大哥卻擺手示意我算了,並向那老者說了聲「對不起」,那老者還不善罷甘休,竟飆出一串英語繼續數落,惹得我們同行的一位老兄也飆英語回去,明敏大哥再次示意制止。
我忿忿不平,告訴張明敏,我去請教那老太太:我們說話的音量已大到足以妨礙你和他人休息了嗎?如果是,為什麼長達一個半小時的時間裏你沒來提醒也沒讓空姐提醒而要到下機後才來出言指責,說明你是無事生非。
他大笑着再次制止了我,說你這個打官司的職業習慣又上來了,我們出門來一定要求太平,等下發現我們吵架落地簽證拒簽不是虧大了。
我說好吧,念她半頭白髮,算了。
這樣性格溫和的明星,恐怕也算異數。
入住具有強烈中華文化色彩的台北圓山大飯店後,盧溝橋頭打響全面抗戰第一槍的吉星文將軍公子吉民立,南京保衛戰中壯烈犧牲殉國的南京市長蕭山令將軍嫡孫蕭慶國,抗戰中死守重慶最後一道門戶石牌的胡璉將軍嫡孫胡敏越、孫女胡敏珍都趕來看望,我為明敏大哥逐一作了介紹,老友新朋,其樂融融。
次日,大名鼎鼎的葉佳修老師趕來探望老友張明敏。
葉佳修是台灣校園歌曲的開山鼻祖,創作了如《外婆的澎湖灣》《鄉間的小路》等一系列膾炙人口的歌曲。當年風頭之盛不亞於張明敏,而且,有一首我最喜歡的歌《我們擁有一個名字叫中國》也是他作詞作曲由張明敏唱紅的。
與張明敏一樣,葉佳修老師也是非常溫和、謙遜之人。
我這個不怕陌生的人卻來了勁,在台灣著名的101大廈包廂內,我這個四十多年的崇拜者對詞曲作者和原唱講述了一段關於此曲的往事。我告訴兩位前輩:在一九九四年,我突遭人生最大劫難的至暗時刻,我在車裏從杭州到諸暨,兩個小時的時間,我就和司機反覆聽,一路唱你們那首歌「……再大的風雨我們都見過,再苦的逆境我們同熬過……」來激勵自己。
說到動情處,我比划着手勢唱這段歌,眼中竟已濕潤。
看得出,兩位老師也是深受感動。
我對葉老師說:我唱你這些歌的時候只有二十多歲,根據那歌詞的文化積澱,猜想那詞作者至少四五十歲,哪想到你比我大不了幾歲,三十來歲的人有如此功底,真是令人欽佩。
張明敏卻對葉老師調侃起來,說:你不會是抄人家的(歌詞)吧?
葉老師大笑說:沒有沒有。
那天在海邊的海鮮排檔,我們見到了許多沒見過的海鮮,我問張明敏大哥想吃什麼?他說:你比我內行,你點就行了,別浪費。
我點了十隻碩大的斑節蝦,每人兩隻,煮熟後卻發現少了一隻,一看,原來是那蝦活力四射,在放進鍋裏前蹦躂到了地上。
那點菜的小姑娘忙不迭上來道歉,說她數學不好,沒數少了一隻,我說:伶牙俐齒,數學不好,語文倒是不錯。眾皆大笑。
因人均兩隻,少了一隻大家都不肯動筷子夾第二隻,張明敏便將另一隻為眾人夾好,待幾分鐘後,補上的一隻上來時他才邊剝邊說:老實人總不會吃虧,我最後吃的那隻比你們的都大。
五
寶島三日朝夕相處,無話不談,我見識了明敏大哥的淡定、平和,他倒也算徹底領教了我的好記性。
他自一九八四年春晚爆紅,此後長盛不衰幾十年,堪稱天下誰人不識君,但他從未自視甚高,從來不把自己當回事。
由於中央台春晚這個特殊的平台,歷屆如雷貫耳、天天上電視的大人物他幾乎都見過,但他也從不以此為榮耀,問起,也才是淡淡說一句:見過。
八五年他被北京青年報邀請作大陸第一次義演並簽了協議後,另有一家背景深厚得多的機構希望他把第一次大陸義演機會給他們,對這樣一個換作其他明星或許會趨之若鶩的機會,張明敏卻淡淡地拒絕了。我問他為何?他說:香港人法治意識比較強,權勢意識比較淡薄,總要有契約精神。
由此,我對他平添了幾分敬意。
我們一行五人,此次全由晏歡兄開車、拍照、張羅,張明敏親切喚他為「小隊長」,我說:晏兄是小隊長少劍波,我們就是楊子榮、孫達得,明敏大哥說:什麼是少劍波?原來,香港長大的同齡人並不知道當時風靡全國的《智取威虎山》的經典人物。
不懂就是不懂,不裝、不端、不故作深沉,這就是明敏大哥的可愛之處。
在台灣海峽邊,我想起小時候唱過的一首電影插曲《台灣同胞我的骨肉兄弟》,他說沒聽過,我於是手舞足蹈唱給他聽,末了還再作深情瞭望狀。把他笑得喘不過氣來,說:你這個奇人,小時候唱過的歌還記得這麼牢,我是自己唱過的歌詞有許多都忘記了。
我來了勁,說我再講幾個與你相關的事驗證一下我的記性。
「春晚時,陳思思請你上台後,讓你為電視機前的觀眾朋友說幾句話,你說:我不會說話,不如我給大家唱首歌吧!」
「我確實不會說話,而且我媽告訴我,到了那邊別亂說話。」
我再說:你到大陸第一次唱《我們擁有一個名字叫中國》是什麼時候?
答:記不起來了。
我說:是一九八四年國慶節聯歡晚會,唱完後你說了一句:「繼續下來唱這首歌,歌曲叫《夢駝鈴》」。
他問:你為什麼記得這麼清楚?
我說:是因為你港式的表達方式,大陸的習慣是說:接下來,我為大家唱什麼歌,只有你才說繼續下來。
我再加了一句:在你前面唱的歌星叫鬱鈞劍,唱的是《三十五歲的共和國》,第一句是:一條鋪了三十五年的路……,因為是三十五年國慶節。
至此,明敏大哥已五體投地。喃喃自語:你的記性太可怕了。
一車人都哈哈大笑。
六
在香港,紅磡體育館代表了演藝界的天花板,在紅磡舉辦個人演唱會是張明敏多年的心願。但在大陸如日中天、1988年為北京亞運會籌款歷時一年多,走遍全國24個城市,舉辦154場義演的張明敏此前幾次申請在紅磡舉辦他的首場香港個人演唱會卻總未能如願。
機會不負有心人,如今,香港演藝界的新地標啟德體藝館巍然聳立,張明敏一申請即獲核准,將於十一月二十八日舉辦他在香港首場個人演唱會,並將邀請葉佳修老師前來助陣。
承明敏大哥厚愛,給我授了演唱會總顧問頭銜,與有榮焉、誠惶誠恐。
「洋裝雖然穿在身,我心依然是中國心,我的祖先早已把我的一切烙上中國印……」
黃霑的一個「烙」字,刀刻斧鑿般,抵上千言萬語,加上王福齡深沉的曲子,張明敏深情的演繹,這首《我的中國心》在華夏大地長盛不衰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二〇二六年十月二日
作者簡介:陳永新,《尋找飄蕩的忠魂》文章作者及同名抗戰紀錄片製片人、主持人,大公報大公網、浙江日報、印象貴州網、加拿大世界華人周刊等眾多媒體特約撰稿人、浙江諸暨遠征大酒店董事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