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春迎丨香港首個五年規劃真正的突破是重新組織增長
——從「務實有為」到北都大學城,再到前海河套協同的深層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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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首個五年規劃公布之後,社會討論很容易集中在若干醒目的項目和數字上:北部都會區如何建設、大學城怎樣布局、河套合作區如何提速、創科投入增加多少、青年科研人員將獲得哪些新機會。這些當然重要,但如果只把五年規劃理解為一張更長的項目清單,便低估了它對香港發展模式的真正影響。
把近期《大公報》對行政長官李家超的專訪、北部都會區的專題報道,以及前海與河套合作的政策部署放在一起觀察,可以看到一條更清晰的主線:香港正在嘗試改變過去相對分散的發展方式,從「政府提供公共服務、市場自行尋找機會」,轉向政府設定中長期目標、組織關鍵資源、建設產業平台,再由市場主體完成商業化和國際化。這並不是以政府取代市場,而是重新界定政府與市場在新一輪產業競爭中的分工。
五年規劃最值得關注的突破,因此不是香港開始「做規劃」這麼簡單,而是香港開始學習如何系統地組織增長。
一、從「積極不干預」走向「有為政府+高效市場」
香港過去的成功,建立在法治、自由港、低稅制、資金自由流動和國際化營商環境之上。政府的優勢在於守住制度邊界、建設公共基礎設施,並儘量避免對企業經營作過多干預。這套模式在全球化高速擴張、香港依靠貿易、金融和專業服務即可分享外部增長紅利的年代,具有很高效率。
但今天的競爭條件已經改變。人工智能、生物科技、新能源、先進製造等產業,都不是企業僅憑低稅率和自由市場就能自然生長起來的。它們需要大規模算力、科研設施、耐心資本、跨境數據安排、應用場景、人才住房以及漫長的成果轉化周期。任何一個環節缺位,都可能令實驗室成果停留在論文中,也可能使成長型企業在產業化之前離開香港。
這正是李家超在專訪中反覆強調「務實有為」和「政策落地」的背景。這裏的「有為」,不是政府包辦產業,更不是重新回到行政配置資源,而是政府必須承擔市場無法單獨完成的組織成本:明確方向、協調部門、建設平台,降低制度摩擦,並對長期目標持續負責。
五年規劃引入的,是一種比年度《施政報告》更長的治理時間尺度。年度施政適合處理當期問題,卻難以完整承載大學科研、土地開發、交通基建、產業培育等跨年度任務。五年規劃把這些任務放進同一張時間表,意味着政府不再只是逐年公布措施,而是要解釋五年後香港準備形成怎樣的產業結構、空間格局和社會能力。
不過,規劃本身不會自動產生執行力。香港過去並不缺少正確方向,真正稀缺的是跨部門協同、連續推進和結果問責。李家超提出,所有指標都要落地,指標不應成為不可調整的「緊箍咒」;這體現了務實,但也提出了更高要求:允許調整不能演變為降低約束,動態管理更不能成為目標落空後的解釋機制。
真正有效的規劃,應當建立公開、可比較、可追蹤的進度體系,使社會能夠分辨哪些項目是正常調整,哪些是執行不足。首個五年規劃對香港治理的考驗,不在文本發布之時,而在第二年、第三年能否繼續兌現。規劃最怕的不是目標定得不夠宏大,而是部門各自推進、資源彼此割裂,最後留下許多完成了程序卻沒有形成產業結果的項目。
二、北部都會區不是地產項目,而是香港新的產業組織平台
如果說五年規劃改變了政府的時間尺度,那麼北部都會區改變的就是香港發展的空間尺度。
長期以來,香港的城市價值高度集中在維港兩岸:中環代表金融,九龍承接商業與居住,新界更多承擔住宅和土地儲備功能。這種空間結構服務了過去的金融和地產經濟,卻很難支撐科研、製造、中試、算力和大規模產業集群。新經濟需要的不只是寫字樓,而是從大學實驗室、研發機構、中試平台、生產基地到資本市場和國際銷售網絡的完整鏈條。
因此,北都大學城的意義不能被理解為「多建幾所大學」。《大公報》報道提出,大學城、產業、科技和人才相互帶動,形成「1+3大於4」的協同效應。這個表述抓住了北都建設的關鍵:大學不是孤立的教育設施,而應當成為產業網絡中的知識源頭和人才入口;企業也不只是大學科研的資助者,而應成為定義需求、提供場景和推動商業化的主體。
國際上成功的創新集群,從來不是大學、園區、基金和企業的簡單相加,而是這些要素之間形成高頻流動。教授可以創業,博士可以進入企業,企業能夠提出真實技術問題,資本能夠在成果轉化的不同階段介入,政府則提供土地、制度和公共技術平台。只有要素之間發生化學反應,「大學城」才會成為創新城市;否則,它只是校舍、宿舍與園區在地理上的相鄰。
這也是為什麼北都必須擺脫傳統新市鎮和土地開發思維。若仍然按照「先賣地、後建樓、再招商」的地產邏輯推進,北都最多只是香港城市空間的外延擴張。真正的北都,應當先回答產業需要什麼,再決定土地怎樣配置、基礎設施怎樣建設和公共資金投向哪裏。科研設施、中試空間、數據基礎設施、人才公寓、跨境交通以及產業基金,應當圍繞產業鏈同步規劃,而不能等土地開發完成後再逐項補充。
從這個意義上說,北都是香港由「全球門戶」走向「產業組織者」的關鍵載體。香港過去擅長把全球資本與中國企業連接起來,未來還要進一步把科研、資本、企業、市場與專業服務組織在同一個增長平台上。香港的優勢不應停留在替別人融資和交易,而應延伸到參與企業成長、技術產業化和全球市場開拓的全過程。
三、前海與河套合作,正在改變深港協同的層級
北都能否成功,又取決於香港能否把自身制度優勢與深圳的產業能力真正結合起來。前海與河套合作的價值,正在於把過去以人員往來、項目合作為主的深港關係,提升為創新鏈和產業鏈的制度協同。
相關報道顯示,香港將深化與前海、河套的合作,推動創科發展,並通過增設青年科研組別、擴大實習計劃等方式,加強兩地科研人才流動。這些措施表面上針對青年和科研,背後觸及的卻是大灣區創新最關鍵的問題:香港有國際化大學、基礎科研、金融體系和專業服務,深圳有企業密度、工程化能力、製造供應鏈和應用場景,但兩者之間仍存在制度、空間和組織上的斷點。
真正高水平的深港協同,不是兩地各自設立園區,再通過若干活動互相參訪,而是讓一個科研項目能夠在香港完成原創研究,在河套完成聯合研發與中試,在深圳進入供應鏈和規模化生產,再通過香港融資、確權、保險、法律及國際網絡進入全球市場。如果這條鏈路能夠跑通,深港就不只是兩個優勢城市的相鄰,而會成為一個具有全球競爭力的創新共同體。
河套的戰略價值正在這裏。它既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工業園,也不應成為政策優惠的集合地,而應成為制度創新的試驗場。跨境科研資金如何使用,數據如何在安全前提下流動,樣本和設備如何通關,知識產權如何共同確權,科研人員如何便利往返,企業如何獲得兩地一致或互認的監管預期——這些制度問題,比單純增加辦公面積更決定河套的成敗。
同樣,青年科研組別和實習計劃不能只追求參與人數。人才政策的最終指標,應該是有多少青年進入真實科研項目,有多少人在實習後留在大灣區創新體系,有多少科研團隊成立企業,又有多少企業從原型走向收入。人才計劃只有與產業項目、導師機制、創業資本和職業路徑結合,才能從短期交流項目變成長期人力資本投資。
四、香港真正要補的不是資源數量,而是價值轉化機制
把李家超的治理理念、北都大學城和前海河套合作放在一起,可以發現香港並不缺少高質量要素。香港擁有世界級大學、國際金融中心、成熟法治體系、專業服務能力和全球人才網絡;深圳則擁有完整產業鏈、活躍企業家群體和極強的技術工程化能力。問題一直不在「有沒有資源」,而在資源能否被組織起來,並持續轉化為企業、就業、稅收和國際競爭力。
這也是首個五年規劃必須回答的經濟學問題。科研投入本身不是產出,園區落成本身不是產業,基金成立本身也不是資本效率。只有當科研成果形成產品,產品形成收入,收入支撐企業持續研發,企業再通過資本市場擴大規模,一條真正的創新增長鏈條才算閉合。
在這條鏈條中,香港資本市場不應只扮演終點融資工具,而應更早介入產業培育。創投基金、產業資本、上市公司、大學技術轉移機構和專業服務機構,需要形成分層接力。尤其是香港數量眾多的中小上市公司,可以成為科研成果產業化和內地優質資產國際化的平台。它們不只是等待市場重新估值的證券代碼,也可以通過併購重組、產業整合、技術注入和國際融資,成為新產業成長的「生產資料」。
但這要求香港重新認識上市公司的產業功能。資本市場不能只追求IPO數量,也不能把上市視為企業成長的終點。真正衡量金融服務實體經濟的標準,是資本能否進入有生產率提升潛力的領域,能否幫助技術跨越商業化鴻溝,能否讓中小企業通過整合做大,並在嚴格監管和透明治理的基礎上獲得長期資本。
五、五年之後,香港應該用什麼衡量成敗?
香港首個五年規劃最終不能只用投入金額、批出土地面積、舉辦活動次數或簽署合作協議數量來評價。真正重要的,是它有沒有改變香港的增長結構。
五年之後,社會應當看到幾個更具實質性的結果:北部都會區是否形成若干具有企業密度和商業收入的產業集群;大學科研成果在香港和大灣區內的轉化率是否明顯提高;河套是否建立了一套可複製的跨境創新規則;香港是否出現更多由本地科研孕育、在大灣區產業化、再通過香港進入全球市場的企業;資本市場是否為這些企業提供了從初創、成長到上市和併購的完整支持。
更重要的是,香港能否形成一種新的發展共識:政府負責創造方向、平台和制度條件,大學負責知識創新和人才供給,企業負責市場驗證與規模化,資本負責風險定價和資源配置,專業服務則幫助技術和企業跨越制度與市場邊界。每一方都不能取代另一方,但任何一方缺位,整個系統都難以運行。
從這個角度看,香港首個五年規劃不是傳統自由港模式的否定,而是對其進行一次面向產業時代的升級。香港仍然需要自由、法治、開放和市場,但僅有這些已不足以應對全球產業政策競爭。未來的香港,既要繼續做全球最高效的連接者,也必須成長為產業、科技、資本和人才的組織者。
這才是「務實有為」的真正含義:不是政府做得越多越好,而是政府能夠推動原本分散的力量形成合力;不是規劃寫得越細越好,而是戰略目標能夠轉化為企業成長、產業升級和市民可以感受到的發展成果。
香港已經完成了從「要不要規劃」到「開始做規劃」的跨越。下一步更困難,也更關鍵:能不能把規劃變成組織能力,把組織能力變成產業能力,再把產業能力變成香港未來十年新的增長曲線。
(作者為香港中小上市公司協會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