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6日至7日,中國金融市場發生了一件看起來並不轟動、實際上可能影響未來數年金融資源配置方式的事情。
工商銀行、農業銀行、中國進出口銀行、中國信保、中國人保、中國人壽集團、中國太平、中國再保8家中央金融企業集中披露資本補充安排,涉及資金合計約3600億元。其中,財政部通過發行3000億元特別國債支持資本補充,另外約600億元由中國煙草總公司及相關主體參與工商銀行、農業銀行增資。
3600億元當然不是一個小數字,但如果只盯着這個數字,我們很可能看錯這次政策的真正意義——因為這8家機構目前並不存在迫在眉睫的資本危機,按照官方表述,它們經營發展總體穩健,資產質量穩定,主要監管指標處於安全健康區間。也就是說,這並不是一次金融機構出了問題之後的緊急「輸血」。
更值得注意的是時間上的連續性。2025年,財政部發行5000億元特別國債,為中國銀行、建設銀行、交通銀行和郵儲銀行補充核心一級資本;一年之後,又安排3000億元特別國債,不僅繼續覆蓋工商銀行和農業銀行,而且第一次明顯擴展到政策性金融機構和保險機構。
如果把這兩件事情連起來看,邏輯就開始變得清晰:2025年主要補的是大型商業銀行的資本,2026年開始補的是一個更加完整的金融體系承擔風險的能力。
這也是我認為此次3600億元增資最值得關注的地方:它不是簡單的「救市」,也不是「救機構」,更深層的變化是,當房地產驅動的傳統信用擴張模式逐漸退潮,而科技創新、先進製造、企業出海成為新的資本需求主體以後,中國正在嘗試重新搭建與新經濟結構相適應的金融資本底座。
這可能是理解「十五五」時期中國金融政策變化的一條重要線索。
一、金融機構並不缺錢,為什麼還要給它們補資本?
要理解這輪政策,首先必須區分兩個經常被混為一談的概念:流動性和資本金。
過去經濟面臨下行壓力時,市場首先關注央行會不會降準、降息,會不會增加流動性、會不會推動信貸擴張。但今天中國金融體系面對的問題已經不僅僅是「有沒有錢」,而是金融機構擁有多大的風險承載能力。
流動性解決的是有沒有錢可以使用,資本金決定的卻是金融機構能夠承擔多少風險資產。一家銀行即使擁有充足的存款和流動性,如果資本充足率受到約束,它仍然不能無限擴大貸款規模。因此,這一次財政通過特別國債補充核心一級資本,與央行通過貨幣政策釋放流動性,在經濟含義上完全不同,它更像是在金融體系的資產負債表底部加厚一層「承重牆」。
為什麼現在要加厚?
過去幾年,隨着利率中樞下降、貸款重新定價以及銀行持續讓利實體經濟,大型銀行淨息差不斷承壓。銀行依靠利潤留存形成資本的內生積累能力正在邊際下降,但與此同時,金融體系承擔的任務卻越來越多:科技金融需要錢,綠色轉型需要錢,地方債務風險化解需要金融機構參與,房地產調整需要金融體系保持穩定,先進製造和重大基礎設施同樣需要長期資金支持。
於是,一個結構性矛盾開始出現:金融機構需要承擔的風險並沒有減少,而自身產生資本的能力卻受到越來越大的約束。
對於全球系統重要性銀行而言,還存在包括總損失吸收能力在內的更高監管要求。這意味着資本不僅關係到今天能不能放貸,還關係到未來幾年銀行資產負債表能夠擴張到什麼程度。
因此,這次增資真正值得注意的地方,並不是金融機構已經出了問題,而恰恰是國家選擇在它們仍然健康的時候補資本,這意味着金融政策的思路正在發生變化:從出現風險以後救機構,逐漸轉向風險出現之前加固資產負債表。
二、真正超預期的不是銀行,而是保險
如果這次名單裏只有工商銀行和農業銀行,我認為新聞價值其實沒有那麼大,因為2025年的5000億元特別國債已經開啟了大型國有銀行資本補充。此次工行和農行完成資本加固,在一定程度上可以理解為六大國有商業銀行這一輪資本補充的延續。
真正改變這次政策性質的是保險機構,中國人壽集團、中國人保、中國太平、中國再保等保險機構進入國家級資本補充體系,意味着保險業在中國金融戰略中的位置正在發生變化。
為什麼?因為中國經濟正在面對一個比「缺少貸款」更加深層次的問題——缺少足夠規模的長期資本和耐心資本。
過去二十多年,中國最成功的金融循環之一,是居民儲蓄進入銀行,銀行再把資金投向房地產、基礎設施和企業固定資產。土地、房產和設備都可以成為抵押品,因此以銀行為核心的間接融資體系與工業化、城市化高度匹配。
但今天中國正在重點發展的產業完全不同:AI沒有多少傳統抵押物,創新藥在研發成功之前可能多年虧損,機器人企業需要長期研發投入,半導體投資周期更長、風險更高,這些企業真正需要資本的時候,往往恰恰沒有穩定利潤和現金流。因此,房地產時代需要大量信用資本,而科技時代需要更多風險資本和長期資本,這也是保險資金戰略地位上升的根本原因。
保險公司的負債天然具有長期屬性,更適合配置長期債券、股票、基礎設施以及股權資產。當國家不斷強調「耐心資本」的時候,真正能夠大規模提供長期資金的機構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多,保險機構正是其中最重要的力量之一。
因此,這次給保險機構補資本,不能簡單理解成「提高幾家保險公司的償付能力」,它背後可能對應着一個更重要的變化:保險公司正在從傳統意義上的風險保障者,逐步成為中國長期資本形成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
如果這一變化持續下去,它對中國資本市場未來十年的影響,可能遠遠超過此次幾百億元保險資本補充本身。
三、財政政策正在出現一個新的角色:給金融體系提供資本金
這次政策還有一個值得高度關注的變化,就是財政政策本身。
過去談積極財政政策,我們首先想到的是政府花錢:修基礎設施、擴大公共服務、增加消費補貼。但通過特別國債給金融機構補充核心一級資本,則是完全不同的財政行為——財政並沒有簡單把錢花掉,而是在國家資產負債表上增加負債,同時形成對金融機構的資本投入;金融機構獲得資本以後,又可以在監管允許範圍內擴大風險資產。
於是形成了一條新的政策傳導鏈:國家信用轉化為特別國債,特別國債轉化為金融機構資本,金融機構資本再轉化為信貸、保險和投資能力,最終進入實體經濟,這實際上是財政政策與金融政策在資產負債表層面的合流。
過去我們習慣討論貨幣乘數,未來可能越來越需要關注另一種東西——國家資本金的金融槓桿效應。
這裏當然不能簡單計算「3000億元乘以10就是3萬億元貸款」。不同資產具有不同風險權重,金融機構還受到資本充足率、槓桿率、流動性以及實際融資需求等多重約束。但經濟邏輯非常清楚:財政投入的不是普通意義上的3000億元支出,而是一筆可以增強金融體系風險承載能力的國家資本。
這也是我認為未來幾年財政政策一個非常值得觀察的變化:財政部不僅是政府支出的管理者,也越來越承擔金融體系資本金提供者的功能。
四、為什麼說這是在為「十五五」提前搭建金融基礎設施?
如果進一步追問:國家為什麼需要在此時提高整個金融體系的風險承載能力?
答案最終還是要回到中國經濟增長模式本身。過去二十多年,中國經濟形成了一套非常成熟的資本循環:居民儲蓄進入銀行,銀行資金進入房地產、基礎設施和企業固定資產,資產價格和抵押物價值提升,又進一步推動信用擴張。這套模式支撐了中國工業化和城市化的高速發展。
但今天,房地產已經不可能繼續承擔過去那麼大的信用擴張功能,地方融資模式也在重構。與此同時,中國下一階段真正需要資本投入的領域已經轉向人工智能、機器人、半導體、生物科技、先進製造、能源轉型以及中國企業全球化。
經濟增長所依賴的資產發生了變化,金融體系當然也必須跟着改變。未來中國真正需要建立的,不應該仍然是一套主要依賴銀行信貸的單一融資體系,而應該是一個更加多層次的資本形成體系:商業銀行承擔適合債權融資的風險,政策性金融承擔國家戰略和跨周期項目,保險提供長期資本,資本市場承擔股權風險,產業資本和創投機構承擔更早期的不確定性。
這也是為什麼進出口銀行和中國信保出現在此次名單中值得關注。當中國企業從商品出口走向產業鏈出海,從貿易全球化走向產能、技術和資本全球化以後,金融基礎設施也必須跟着企業走出去。海外投資需要融資,跨境工程需要長期資金,出口需要信用保險,海外資產還需要政治風險和商業風險保障。
從這個角度再看此次3600億元增資,其結構就非常清楚了:商業銀行補的是國內經濟轉型的承載能力,保險補的是長期資本,政策性金融補的是中國企業全球化的金融支撐能力。
這也是為什麼我認為這輪增資更應該放在「十五五」的座標中理解。
五、3600億元之後最大的考驗:有沒有足夠多的好資產?
但政策的另一面同樣值得警惕:金融機構有資本,不意味着經濟一定增長;銀行擁有貸款能力,也不意味着企業一定願意借錢;保險公司擁有更多投資空間,更不意味着資本市場上天然存在足夠多值得長期持有的資產。
這可能是當前中國經濟真正需要面對的問題。過去高速增長時期,金融體系擔心的是錢不夠,今天在一些領域問題正在逐漸變成:資金並不少,真正能夠產生較高資本回報率的優質資產卻不夠多。
如果民營企業缺乏投資意願,居民需求不足,傳統產業資本回報率持續下降,那麼即使銀行資本充足率提高,金融機構也可能把新增資本配置到低風險資產,而不是轉化成真正的生產性投資。
因此,評價這一輪政策最終是否成功,不能只看資本充足率提高了幾個百分點,也不能只看銀行增加了多少貸款,真正應該問的是:這些資本最終創造出了什麼?
如果它能夠幫助一批科技企業完成產業化,支持先進製造企業走向全球,讓真正優秀的民營企業獲得長期融資,同時產生合理的風險調整後回報,那麼這筆國家資本才真正產生了乘數效應。反之,如果只是金融機構資產負債表變大,卻沒有形成更高質量的實體資產,那麼所謂資本乘數最終仍然只是賬面數字。
所以我認為,中國下一階段真正稀缺的可能已經不是錢,而是值得長期資本去配置的高質量資產。
六、長期資本越多,上市公司的估值分化可能越嚴重
這也是此次政策與A股、港股之間真正值得研究的聯繫。
一種最簡單的解釋是:保險機構資本增加,未來能夠配置更多權益資產,因此利好股票市場。
這個邏輯不能說錯,但遠遠不夠!長期資本進入市場,並不會平均提高所有上市公司的估值,恰恰相反,它可能進一步拉大同業上市公司之間的估值差距——長期資金真正關心的不是一家公司下個季度有沒有熱點,而是五年以後還能不能持續賺錢;不是有沒有第二增長曲線的故事,而是第二增長曲線最終能不能轉化為利潤和自由現金流;不是市值夠不夠小,而是ROE、治理結構、產業競爭力和資本回報能不能支持長期持有。
這一點對於香港資本市場尤其重要。我最近一直在研究一個問題:為什麼一些真正優秀的企業在港股同樣可以獲得很高估值,而大量中小上市公司卻長期處於極低估值?
把所有問題歸結為「港股缺流動性」,其實是不夠的。長期資本增加以後,真正優秀的企業可能獲得更多資本,而缺乏增長、治理和現金流支撐的公司反而可能繼續被邊緣化。
因此,對香港中小上市公司來說,真正應該回答的問題不是「市場什麼時候發現我的價值」,而是「為什麼一個管理幾百億、幾千億元資產的長期機構投資者應該持有我五年」。回答不了這個問題,再多的長期資金也不會自動變成你的市值。
七、從「信用擴張」走向「資本擴容」
所以,我認為3600億元真正值得記錄的不是一個財政數字,而是一種金融邏輯的變化。
過去幾十年,中國金融體系最重要的任務是擴大信用:經濟需要增長,銀行增加貸款;地方需要建設,信用繼續擴張;房地產發展,又進一步創造抵押資產。
未來這個邏輯不會消失,但它已經不足以獨自支撐新的經濟結構,因為AI、先進製造、生物科技和企業全球化提出了一個新的問題:誰來承擔這些增長背後的風險?
銀行需要資本承擔信貸風險,保險需要資本承擔長期投資風險,政策性金融需要資本承擔國家戰略和跨周期風險,資本市場則需要更加成熟的機構投資者承擔企業成長的不確定性。
從這個意義上說,2025年和2026年連續兩輪特別國債注資,正在釋放一個值得長期觀察的信號:中國金融體系可能正在從過去以「信用擴張」為核心,逐漸進入「資本擴容」的新階段。
這並不意味着銀行信用的重要性下降,而是意味着未來中國經濟需要更加多元化的資本結構。2025年,國家主要補的是大型商業銀行的資本;2026年,開始補的是一個更加完整的金融體系承擔風險的能力。
3600億元只是這場變化的起點,真正決定這項政策歷史價值的,不是今天金融機構的資本充足率提高了多少,而是五年之後回頭看,這些資本最終培育出了什麼:如果它只是形成更多金融資產,這仍然只是一輪資產負債表擴張;如果它能夠轉化為一批擁有全球競爭力的科技企業、先進製造企業和長期優質上市公司,那麼它才真正完成了從國家信用到金融資本、從金融資本到產業資本、再從產業資本到經濟增長的傳導。
當國家開始為長期資本準備更多「彈藥」以後,中國經濟下一階段真正的挑戰,可能已經不是「有沒有錢」,而是有沒有足夠多值得這些錢長期投資的好企業——這才是3600億元之後,我們真正應該關注的問題。
(作者為香港中小上市公司協會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