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公報 記者 謝銳佳、李陽波)長征時期,紅軍各部通信阻隔,無論是中央紅軍,還是孤軍轉戰的紅二十五軍,都曾借助《大公報》這一特殊信息紐帶,獲悉彼此行動線索,判斷對方行動方向,據此作出關鍵戰略決策。
1935年9月,中央紅軍抵達甘肅哈達鋪、榜羅鎮時,先後從《大公報》上獲悉並印證陝北有紅軍和根據地,並得知徐海東率紅25軍北上與劉志丹匯合,作出「到陝北去」的戰略抉擇。而據徐海東、程子華、韓先楚、王誠漢、劉華清等將軍回憶及陝西省寶雞市鳳縣檔案館館藏記載,紅二十五軍也在關鍵時刻,從《大公報》上獲悉中央紅軍北上而作出入甘策應的行動部署。
「8月9日夜,紅二十五軍到達天水城下並發起攻城戰鬥,副軍長徐海東率領第二二三團二營,由天水北面向守城之敵發起猛攻,攻破天水北關,消滅守敵100多人,燒掉國民黨造幣廠,繳獲了大批的軍用物資。」在天水大革命歷史紀念館,展陳着紅二十五軍入甘攻克天水北關的戰績。「紅二十五軍是長征入境甘肅的第一支部隊。」天水大革命歷史紀念館館長陳繼忠向大公報「追尋范長江 重走長征路」採訪團介紹說,「而紅二十五軍入甘,又跟《大公報》大有淵源。」
多次獲得《大公報》 紅25軍判斷中央紅軍動向
劉華清將軍在接受媒體採訪時說:「紅二十五軍因為沒有電台,自撤離鄂豫皖蘇區後就與中共中央失去了聯繫。但是在長征途中,紅二十五軍總是千方百計尋求黨中央的信息和指示,力圖策應黨中央和主力紅軍的行動。」在《中國工農紅軍第二十五軍戰史資料選編》中,徐海東回憶,七月中旬「佔領引駕回(今西安市長安區引鎮──編者註)後,看到了從敵人繳獲來的《大公報》,始知我一、四方面軍已在川西北會合、先頭部隊已越過松潘北上的消息。」當時,蔣介石正在調集幾十萬大軍向川陝甘邊地區集結,企圖將主力紅軍圍殲於川西地區。此時,紅二十五軍是向川西方向轉移,還是繼續堅持孤軍北上?又面臨着一次新的重大抉擇。
7月31日,紅二十五軍在佔領陝甘交界的雙石鋪(今寶雞市鳳縣雙石鋪鎮)時,再次從敵軍手中獲得一些文件和報紙。其中,7月22日《大公報》報道說,朱、毛紅軍已越過六千公尺的巴郎山,向北行進。紅二十五軍綜合《大公報》多次報道、俘虜胡宗南部少將口供和交通員送來的中央文件,研判確認中央紅軍北上動向,果斷作出挺進甘肅、進逼天水的戰略抉擇,以此策應中央紅軍戰略轉移。
8月9日夜,徐海東率部攻佔天水北關,接着攻克秦安縣城,威逼靜寧,鉗制和吸引了大批敵軍,打亂了蔣介石的部署,有效配合了中央紅軍的行動,為主力北上贏得了寶貴時間。而當年8月至9月的《大公報》,也持續記錄紅二十五軍在甘肅一帶的軍事活動。
「《大公報》的信息影響了好幾支紅軍部隊的部署動向。一紙媒介對中國革命、中國命運走向所起的作用,當時恐怕再難有第二家報紙與其比肩了。」蘭州大學教授李惠民評價。
天水喜迎新生 《大公報》境外首發解放喜訊
在天水大革命歷史紀念館內,一張1949年8月5日出版的《大公報》,大號標題「解放天水城」吸引參觀者駐足凝望。「1949年8月3日清晨,解放軍浩浩蕩蕩從天水東門入城,正式宣告天水解放。這張老報紙,就是當年《大公報》對這一重大歷史時刻的權威報道。」陳繼忠介紹,這是當時境外首家公開報道天水解放喜訊的媒體,極大鼓舞了西北軍民的鬥志與士氣。
1949年解放戰爭勢如破竹,4月21日,毛澤東、朱德發布《向全國進軍的命令》。8月2日,解放軍第一兵團從甘肅清水縣揮師挺進天水,城內軍政人員紛紛潰散逃亡,天水形同一座空城。3日清晨,解放軍順利進駐天水,千年古城迎來解放新生。
「《大公報》在8月5日便刊發了天水解放的消息,鼓舞人心,在輿論上也對蘭州的解放起到了非常巨大的推動作用。」陳繼忠表示。8月6日,天水各界軍民齊聚民工紀念堂,隆重召開慶祝解放、擁護人民解放軍的群眾大會。百姓歡欣鼓舞、自發擁軍,紛紛殺豬宰羊、捐贈米麵、蔬菜、鞋襪等物資,以最質樸的方式感恩子弟兵、慶賀城市新生。8月底,天水全域所轄市縣相繼解放,各級人民政權陸續建立,古老隴城徹底告別舊時代,昂首邁入全新的歷史征程,迎接新中國的誕生。
天水名將鄧寶珊 范長江拜見周恩來牽線人
甘肅天水籍愛國將領鄧寶珊,是北平和平解放的核心推動者,被譽為「北平和談的一把鑰匙」。當年上海《大公報》曾精準評價:「只有鄧寶珊這把鑰匙能夠打開傅作義的鎖」。鄧寶珊與《大公報》淵源深厚,更是助力范長江拜見周恩來的關鍵牽線人,而後才有范長江走進延安與毛主席的竟夜之談及那篇轟動海內外的《動盪中之西北大局》。
深度專訪 范長江盛讚其遠見格局
在天水市秦州區鄧寶珊將軍紀念館,講解員黃珊向大公報記者介紹,1936年西安事變爆發,國內局勢風雲突變、瞬息萬變。彼時正在綏遠戰地採訪的范長江,當即調整行程深耕西北時政報道。受時局影響,西北對外交通全面阻斷,范長江輾轉寧夏、冒險奔赴蘭州,遍訪當地軍政名流,鄧寶珊便是其重點採訪的核心人物。
新中國成立後,鄧寶珊歷任國防委員會委員、西北軍政委員會委員、甘肅省人民政府主席、省長等要職。在蘭州與鄧寶珊深談之後,范長江在報道中高度評價:「到蘭州拜訪過鄧寶珊先生的人,很少不為他深遠的見解所驚異。他對於軍事、政治都有超乎常人的見解。」黃珊說,范長江一生走訪採訪無數黨政軍政要人,落筆客觀審慎、評價克制公允,如此真摯、全面、高度的讚譽極為罕見,足以印證鄧寶珊的非凡格局與家國擔當。
搭橋引路 延安窰洞竟夜暢談傳揚真相
1937年2月2日,范長江抵達西安。早前兩日,楊虎城已專程派遣飛機迎接鄧寶珊赴西安,商議西安事變善後事宜。為掌握第一手時政素材、還原事件全貌,范長江通過《大公報》西安分銷處聯絡到鄧寶珊,在其引薦下,於2月4日在楊公館拜見周恩來。
黃珊介紹,周恩來初見范長江也很驚訝,緊握其手坦言:「我們紅軍裏面的人,對於你的名字都很熟悉。我們很驚異你對於我們行動的研究和分析。」范長江則稱「這是我認識的第一個共產黨人」,這也成為其新聞生涯的重要轉折點。通過與周恩來、楊虎城等人深度交流,他全面釐清了西安事變始末與和平解決的核心脈絡。隨後,范長江向周恩來提出去延安採訪的請求,經請示,毛澤東回電歡迎范長江到訪延安。
抵達延安後,范長江與毛澤東在窰洞裏徹夜長談,縱論時局大勢、研判西北局勢、交流救國主張。1937年2月14日,范長江返回上海,連夜撰寫通訊《動盪中之西北大局》,《大公報》以加框醒目版面重磅刊發。該文一舉衝破國統區嚴密的新聞輿論封鎖,首次向全國、向世界真實披露西安事變真相,傳播中國共產黨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核心主張,為統一戰線落地推行、凝聚全民抗戰共識發揮了推動作用,毛澤東亦專門致信感謝范長江的擔當與發聲。
在天水 范長江發出最後一篇長征報道
在范長江西部採訪生涯中,最後一篇關於紅軍長征的重磅報道《松潘戰爭之前後》,正是從天水發出。范長江研究專家、天水市伏羲文化研究中心幹部李雙勝向大公報記者介紹,在當年國民黨輿論嚴密封鎖的背景下,這篇報道客觀剖析紅軍北上戰略,打破了信息壁壘,讓社會各界得以真實認識中國共產黨與紅軍。
飛抵天水 與胡宗南會面探究竟
「此前,范長江輾轉蘭州、平涼、慶陽多地採訪,在《大公報》刊發多篇紅軍長征相關報道,但一個核心疑問始終縈繞在他心頭:紅軍主力究竟如何突破國民黨胡宗南部在川北布設的重重防線,成功北上?」李雙勝說。松潘堵截失敗後,胡宗南率部退守天水甘谷縣西三十里鋪休整。1935年12月3日,帶着困擾已久的問題,范長江從蘭州飛抵天水。12月5日,范長江在西三十里鋪與胡宗南會面,這是二人松潘戰役後的第二次相見。
在通訊《渭水上游·天水甘谷半旬遊》中,范長江細緻記錄了此次會面的細節:「他(指胡宗南)不住甘谷城,住的是居民不滿三十家的三十里鋪,而且不是三十里鋪的民房,是三十里鋪半山上的一座小廟……我看他的手臉額耳,都已凍成無數的瘡傷,而談話卻津津有味……記者有點奇怪,因問他:『人生究竟為的什麼?』他笑着避開了這個問題沒有答覆,而卻滔滔不絕地談起他的部下,某個排長如何,某個中士如何,某個下士又如何,這樣的態度倒使人有點茫然了。」
李雙勝說,胡宗南在此次會面中,向范長江詳細講述了松潘戰役的完整始末,但范長江並未將關鍵談話內容寫入隨筆通訊,而是刻意隱匿細節,另行撰文《松潘戰爭之前後》系統梳理、深度剖析。
落筆天水 前瞻解讀松潘戰役價值
完成西三十里鋪的實地採訪、釐清松潘戰役全部疑點後,范長江於12月7日折返天水,8日乘機前往西安,10日再度返回天水。立足實地調研的一手素材,他在此完成傳世通訊《松潘戰爭之前後》,這也是他西部考察期間最後一篇長征主題報道,該文最終於1936年1月4日刊發於天津《大公報》。
松潘作為川西北戰略要地,松潘戰役是紅軍長征進程中的關鍵一役。此戰的勝利,為紅軍挺進甘肅、最終落腳陝北打通了關鍵通道。李雙勝認為,《松潘戰爭之前後》一文跳出片面敘事,全方位復盤戰局:既清晰梳理紅軍北上的整體戰略部署,也精準點出國民黨軍隊在戰略布局、戰術執行上的致命失誤,客觀公允的分析、詳實細緻的記述,迅速引發國共兩黨及社會各界的高度關注。范長江直言松潘戰役「在國內政治上有成為劃時期的戰爭」,結合當時破敗的社會現狀深刻指出,「在一般農村生活衰敗無根本解決辦法下,農民之暴動與流演,恐亦難有徹底阻遏之方」,觀點犀利且極具時代洞察力。
耐人尋味的是,《松潘戰爭之前後》全文隱去採訪對象身份與會面細節,未提及胡宗南姓名。李雙勝認為,這恰恰彰顯了范長江高超的寫作技巧與職業素養。「著名作家曹聚仁說過,胡宗南平時不喜歡接待記者,但對范長江是個例外。」李雙勝分析說,一方面,《大公報》是民國時期極具公信力與影響力的主流媒體,范長江此前已有多篇深度報道出圈,在《大公報》也曾報道過胡宗南;另一方面,《大公報》總編輯張季鸞、總經理胡政之,皆是胡宗南早年就讀上海公學時的恩師,多重淵源之下,胡宗南對《大公報》及范長江格外禮遇,也就不足為奇了。而范長江也以不露痕跡的筆法,既守住了採訪對象的信任,又完成了向公眾傳遞真相的使命。這篇從天水發出的對紅軍長征報道的「收官」之作,也成為中國新聞史上不可忽視的一頁。
(來源:大公報A12:內地 2026/09/0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