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公報 記者 李陽波)從甘肅卓尼縣城出發,沿蜿蜒盤山公路向東南行駛約五公里,奔湧不息的洮河劈開群山,勾勒出一方靜謐秀美的藏鄉秘境,這裏便是素有美名的博峪村。晴空澄澈,格桑花綴滿房前屋後,古樸的藏式「苫子房」錯落排布,清流繞村、山水相依,整座村落恬靜悠然,盡顯藏鄉獨有的溫潤風情與鮮活氣韻。
在村內小廣場,提及《大公報》,年近八旬的村民王永順滿是驚嘆:「這份報紙很有名,還在啊!」老人抬手指向廣場邊一處土木院落,語氣篤定:「那就是舊時土司衙門,當年大公報記者范長江,就是在這裏與卓尼土司楊積慶徹夜長談、縱論時局。」依山而建的舊土司衙門佔地7200平方米,一股清泉沿院牆潺潺流淌,斑駁開裂的夯土殘牆,默默鐫刻着近百年的風雲往事與紅色記憶。
博峪村坐落於卓尼縣東南部,北臨洮水、南倚族尼尕山,藏語寓意「藏族的故鄉」。卓尼第十九代土司楊積慶,13歲破例承襲土司之位,執掌甘南藏區政務35載。
開明土司 身居邊陲不「守舊」
「很多人一聽到土司這個稱謂,就自然而然想到封建落後,但楊積慶這個土司卻一點也不『土』。」在卓尼縣城楊積慶烈士紀念館,卓尼縣黨史縣志編纂委員會辦公室主任羅信鋒對記者說。這裏是楊積慶舊居,紀念館完整留存並系統展陳他從「封建土司」到「革命烈士」的傳奇一生。
羅信鋒介紹,卓尼土司是甘南藏區建制最早、轄域最廣、沿襲最久、影響力最深的土司體系,自明代永樂十六年(1418年)始祖受封朝廷,歷經20任土司、綿延532年,管轄範圍南至西固、四川松潘龍安交界,涵蓋今卓尼、迭部全域及岷縣、舟曲、宕昌、臨潭等縣部分地區。
「楊積慶從小聰穎好學,幼習藏漢兩文,精明能幹,思想開放,易於接受新生事物,愛好攝影,興趣廣泛。」羅信鋒介紹,擔任土司和洮岷路保安司令期間,楊積慶積極在轄區推廣先進技術和文化,不僅在卓尼首次架設電話,組裝500瓦發電機,還於1921年創辦了卓尼高等小學,也就是今天的卓尼柳林小學,開創卓尼近現代新式教育的先河。
深夜晤談 點亮藏鄉紅色認知
楊積慶的開明格局與遠見卓識,深得大公報著名記者范長江的認可。1935年7月,范長江從成都啟程西行追蹤紅軍蹤跡,採訪路線與紅軍行軍軌跡近乎並行,憑藉騎馬趕路的便利,率先抵達甘肅,深入西北腹地調研時局。
1935年8月20日,范長江專程從臨潭趕赴博峪村(時稱潑魚村),登門拜訪楊積慶,二人一見如故、秉燭夜談,徹夜縱論時政、暢談大勢。范長江在《中國的西北角》中親筆讚譽楊積慶「聰敏過人,漢文漢語皆甚通暢」,驚訝「此邊陲蠻荒之中,竟有此摩登人物也」。
西行採訪途中,范長江早已敏銳捕捉到西北紅色新風。他在《中國的西北角》「蘇先生與古江油」一節中記述,走訪民間時,常聽聞百姓提及「蘇先生」管轄紅色區域,後才恍然大悟,百姓口中的「蘇先生」,正是新生的紅色政權蘇維埃。基於一路實地調研,范長江精準預判紅軍行軍走向,篤定紅軍將挺進洮河、大夏河流域,聯動陝北革命力量。後來紅軍的走向印證了這一判斷。
「范長江的到來,兩人徹夜長談,為身處邊陲的楊積慶打開了全新視野。」在羅信鋒看來,彼時《大公報》以權威客觀的報道享譽全國。「從《中國的西北角》和目前所存的各種文獻史料來看,范長江不僅和楊積慶談了時政,談了攝影,更交流了他這一路的所見所聞,其中就包括紅軍。楊積慶從范長江這裏了解到紅軍的主張,以及長征的相關信息和下一步動向。」
范長江與楊積慶的這場談話,距紅軍過境甘南、9月中旬抵達卓尼縣不到一個月。臘子口戰役紀念館的展陳把范長江譽為楊積慶的「啟蒙老師」:「楊積慶與范長江曾徹夜長談,得知紅軍在艱險與困難面前視死如歸、毫不屈服,知道了紅軍北上是為了抗日,在民族存亡的大義面前,心生同情與敬佩,對紅軍進入卓尼(含迭部)也有了心理上的準備,為紅軍順利通過迭部奠定了思想基礎。」
在見到范長江前,楊積慶已通過自己昔日的隨從副官、時任洮岷路游擊司令部蘭州辦事處處長王佐卿,以及時任鄧寶珊將軍擔任軍長的陸軍新編第一軍中將參議續范亭(1947年9月13日,續范亭去世後被追認為中國共產黨正式黨員)等,對紅軍和長征有了一些了解。羅信鋒認為,正是在王佐卿、續范亭、范長江等的影響下,楊積慶從實際出發,審時度勢,最終選擇了幫助紅軍。
開倉放行 助紅軍順利北上
1935年9月、1936年8月,紅一方面軍、紅二四方面軍先後過境甘南卓尼、迭部一帶。面對蔣介石勒令阻擊紅軍的緊急電令,楊積慶全程不發一兵、不開一槍,而是主動組織藏民搶修損毀棧道、疏通行軍通道,大開官倉,為過境紅軍將士提供充足糧草補給,紅軍得以順利北上抗日。
1937年8月,軍閥魯大昌將臘子口失守歸咎於楊積慶暗助紅軍,蓄意構陷,在博峪村悍然製造慘案,將楊積慶及家人七口殘忍殺害,史稱「博峪事變」。1994年,楊積慶被正式追認為革命烈士,這段紅色傳奇,終被歷史銘記、為世人傳頌。
崔古倉開倉放糧 紅軍兩破天險臘子口
「這枚非常珍貴的印章,是紅軍遺留在崔古倉的『中華蘇維埃共和國中央執行委員會財政人民委員』印章。紅軍到達迭部後,楊積慶下令打開崔古倉糧倉,存糧供應紅軍。」臘子口戰役紀念館講解員啊班告訴記者,正是崔古倉開倉放糧,為紅軍勝利突破天險臘子口奠定了物質基礎,是紅軍長征路上名副其實的「加油站」。
臘子口地處甘肅甘南藏族自治州迭部縣,藏語意為「險絕的山道峽口」,此處群山聳列,峽口如刀劈斧削,臘子口河從峽口奔湧而出,兩崖林密道隘。
1935年9月初,紅一方面軍到達甘南,進入卓尼第19代土司楊積慶轄區迭部。楊積慶不僅斷然拒絕蔣介石要求他調動藏兵、配合魯大昌部圍追堵截紅軍的命令,按兵不動,還給迭部八旗倉官楊景華寫了一封密信,嚴令其所屬部隊不得堵擊紅軍,不得放冷槍,要求迅速修復被破壞的木橋和棧道,糧食不必堅壁清野,開倉避之。
「9月14日,紅一方面軍從迭部縣旺藏鄉出發後,過白龍江進入然尕村,來到一個叫崔古倉的村莊。」啊班介紹,紅軍爬雪山、過草地,進入甘南境內時已人困馬乏,糧食急缺。「村裏有一座糧倉,就是崔古倉,存有幾十萬斤糧食。在楊積慶的暗中安排下,紅軍順利開倉取糧,將士們得以補充體力。」啊班介紹,紅軍還在糧倉的倉板上留言「此倉內糧食是楊土司莊稼糧,希望各單位節約用糧」,在倉內留下江西蘇維埃紙幣和蓋有「中華蘇維埃共和國中央執行委員會財政人民委員」印章的借糧借條。
1935年9月16日下午,獲得糧食補給的中央紅軍先頭部隊逼近臘子口。入夜,紅軍向橋頭猛攻,國民黨守軍憑藉險要地形和堅固工事固守橋頭堡,紅軍的幾次猛攻均未奏效。17日凌晨,紅軍苗族戰士用長竹竿綁紮鐵鈎攀上守軍左側懸崖,再用綁腿製成的繩索將突擊小組吊上懸崖,迂迴到隘口守軍側後,突然發起攻擊。守軍腹背受擊,一部被殲,其餘潰逃。拂曉,紅軍佔領臘子口。
臘子口一役戰況慘烈。《彭德懷自傳》回憶:「第二天經過時,不知昨天紅一軍團的英雄是怎樣爬上這些懸崖峭壁,投擲手榴彈的。被炸死的敵人屍體還血肉模糊的在地上……」如今兩側百丈懸崖的岩壁上,彈孔仍清晰可見。「紅軍突破臘子口,徹底打開了北上通路,崔古倉可以說是為紅軍突破天險提供了及時的糧食補給。」啊班說。
紅軍第二次攻克臘子口,在1936年8月,當時,二、四方面軍在甘孜會師後共同北上行至臘子口,發現國民黨軍已重築防線。為保障北上通道暢通,紅四方面軍一部與紅二方面軍借鑒了中央紅軍首次攻打臘子口的經驗,採取「正面佯攻,側後迂迴」戰術,第二次攻克臘子口。這一次,楊積慶不僅命人為紅軍當嚮導,亦再次開倉放糧,還贈送馬匹、羊隻、糧食等物資。
范長江楊積慶後人 卓尼再續先輩情誼
1935年8月20日,范長江與楊積慶在卓尼一見如故,徹夜長談。80年後的2015年8月1日,在蘭州大學召開的范長江研究學術研討會上,范長江次子范東昇與楊積慶長孫楊正首次相見,隨後一起趕赴卓尼,在當年見證先輩情誼的馬尾松樹下暢談。
范東昇多年前公開發表的一篇文章完整記錄了這次會面。「早上8時30分從蘭州出發南下,《中國的西北角》一書中的種種描寫頓時變得鮮活起來了。甘南地區海拔較高,有『小西藏』之稱,地貌多樣,山嶺中林木繁茂,高原上牦牛成群,田野裏青稞飄香。」他寫到,「經過一天翻山越嶺的跋涉,筆者此時已感覺相當疲憊,但楊正先生卻始終精神矍鑠,看來毫無倦意。我知道他曾在卓尼縣當過多年縣長,曾在這一條條顛簸不平的山嶺上無數次辛勤奔波,久經磨練,直到今天他仍然心繫卓尼頻繁往返,因此對這裏每一條溝溝坎坎必爛熟於心,自當如履平地了。」
在博峪村土司衙門馬尾松樹下,楊正向范東昇詳細介紹了楊積慶開倉放糧、協助紅軍北上的故事。范東昇指出,楊正對范長江十分尊敬與懷念,對《中國的西北角》一書中有關卓尼土司的內容有深入研究,甚至可以背誦相關語句。「楊正先生說,楊積慶土司與記者范長江雖然身份不同,但他們在中國歷史上那個極為特殊和關鍵的時刻,機緣匯聚彼此相見,隨後又各自以不同的方式,對中國革命和國家與民族利益做出了重要貢獻,他們的事跡將永世流芳。」
酷愛攝影技術高超 PS合成自拍照
在楊積慶烈士紀念館和臘子口戰役紀念館,能看到多張出自楊積慶之手的攝影佳作。「范長江在《中國的西北角》中對楊積慶的攝影技術給出了『喜攝影,據云已習照相二十餘年,其攝影之成績,以記者觀之,恐非泛泛者所能望其項背』的極高評價。尤其是這張合成照。」在楊積慶烈士紀念館,講解員才讓拉毛指着一張百年前楊積慶的「雙人照」告訴記者,這可能是卓尼最早的PS照,在當時可以說非常時尚和有新意。
上世紀二三十年代,攝影在中國開始成為一門真正的藝術。作為走在時代前列、對新生事物充滿好奇的開明人士,楊積慶不僅喜愛攝影,更對各種攝影技術頗為精通。「在楊積慶那個年代,拍照屬於少數人的藝術。特別是能自己沖洗拼接照片的人,更是鳳毛麟角。」順着才讓拉毛手指的方向,記者看到,那張著名的PS照片中,兩個楊積慶,一個筆直站立,昂首挺胸,目視前方,雙手交叉相握,呈現出獨有的自信和力量。另一個坐於桌前,目光灼灼,散發出「長風破浪會有時」的豪情。
「這種合成照片在當時並不多見。這張照片是楊積慶自己通過技術後期合成的,可以清楚看出合成的接縫。」才讓拉毛說,連范長江也感嘆道:「記者頗驚此邊陲蠻荒之中,竟有此摩登人物也。」「楊氏足未曾出甘肅境,但因經常讀報,對國內政局,中日關係事件,知之甚詳。」這些見識,無疑對他後來開倉放糧、暗助紅軍的決定起到促進作用。
(來源:大公報A12:內地 2026/09/0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