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春迎:推倒心牆、拆掉圍牆,在AI時代重建人的創造力
——劉寧榮教授《心牆·圍牆——開放性與創造力》新書分享會側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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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8月21日下午,由SDC可持續發展俱樂部舉辦的「與劉寧榮教授面對面——推開圍牆,點亮創造之光」新書分享會,在深圳市南山區歡樂海岸舉行。香港城市大學教授、香港大學中國商業學院創院院長劉寧榮,圍繞新作《心牆·圍牆——開放性與創造力》,與現場嘉賓深入探討全球化逆流、地緣政治變局、AI時代的教育重構,以及個人和組織如何突破認知邊界、重建創造力等議題。
香港中小上市公司協會主席席春迎博士應邀出席活動並致辭。他從AI時代判斷力的稀缺性出發,將劉寧榮教授關於個人成長和教育變革的思考,進一步延伸至企業轉型、組織重構和上市公司長期價值成長。
兩位嘉賓雖然分別從全球化、教育和產業實踐出發,但最終都指向同一個核心問題:當AI可以快速生產知識、答案和內容之後,人類還憑什麼保持不可替代的價值?
答案並不是掌握更多知識,而是能否推倒內在的心牆、拆掉外在的圍牆,在開放中保持獨立判斷,在不確定中重新建立創造力。
一、一部寫在全球化逆流與AI革命交匯點上的新書
劉寧榮教授是一位具有鮮明跨界特徵的學者。他現任香港城市大學管理學系教授,研究領域涵蓋地緣政治、全球化與中國商業戰略、品牌營銷以及教育領導與管理;曾任香港大學協理副校長(大灣區發展)、香港大學專業進修學院管理層,曾推動創辦香港大學中國商業學院並出任創院院長。
在進入大學教育和管理領域之前,劉寧榮曾在中美兩國多家媒體工作,長期觀察國際政治、中美關係和全球傳播,並曾兩次全程採訪美國大選。他畢業於南開大學,先後獲得美國印第安納大學碩士學位和英國布里斯托大學博士學位,還曾在美國亞洲基金會、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及德國柏林國際新聞研究院擔任訪問學者。
從新聞現場到大學講堂,從國際傳播到商業教育,再到全球化與地緣政治研究,這種跨越不同國家、行業和知識體系的經歷,本身就是《心牆·圍牆》思想形成的重要背景。劉寧榮教授所討論的開放,並不是抽象的價值口號,而是建立在長期跨文化觀察、教育實踐和全球變局研究基礎上的現實判斷。
《心牆·圍牆——開放性與創造力》由三聯書店(香港)有限公司出版,於2026年7月15日至21日舉行的香港書展上正式與讀者見面。全書的大部分內容,源自劉寧榮多年來為香港大學中國商業學院新生講授的「第一堂課」。全書分為「推倒心牆,拆掉圍牆」「面向未來的學習能力」「面向未來的教育與人才培養」三個部分,討論的不只是一個人如何學習,更是人在技術革命和全球秩序重構之中,如何重新理解世界、理解他人,也重新理解自己。
這也決定了《心牆·圍牆》並不是一本普通的勵志讀物,它所面對的是一個比個人成長更為宏大的時代背景:科技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連接世界,地緣政治、貿易保護、科技封鎖和算法推薦,卻又在不斷把人類分割成彼此隔絕的陣營。
二、世界越是高度連接,為什麼圍牆反而越來越高?
劉寧榮教授在分享中指出,我們正處在新世界與舊世界的臨界點:柏林牆倒塌之後,全球曾經進入一個開放、合作和自由貿易快速擴張的時代;中國加入世界貿易組織以後,「地球村」一度從想象走向現實,資本、技術、商品、人才和知識以前所未有的規模跨境流動,並創造了持續數十年的全球繁榮。
然而,當全球化紅利開始重新分配,產業競爭、科技競爭和國家安全日益交織,新的圍牆又重新出現。今天的圍牆已經不再只是地理意義上的邊界,而是關稅壁壘、技術禁運、數據邊界、產業鏈隔離、算法封閉和認知對立。劉寧榮教授此前曾以「半冷戰、半脫鉤、半球化」概括未來相當長時期的全球格局,在現場他進一步強調,AI已經不再只是一種提高效率的生產工具,而正在上升為國家競爭力乃至國家權力的重要組成部分——誰能夠掌握算力、模型、數據、芯片和規則制定權,誰就更可能影響未來全球經濟秩序。
但比外部圍牆,更難拆除的是人內心的牆。外部圍牆可以通過談判、政策和制度調整逐步改變,心牆卻往往由偏見、恐懼、傲慢、固有經驗和身份認同共同築成。一個人一旦只願意相信熟悉的信息,只願意與觀點相同的人交流,便會在不知不覺中失去理解差異的能力;一個社會如果將所有不同意見都視為威脅,也會逐漸喪失糾錯和創新的空間。
席春迎博士在致辭中提出了一個鮮明判斷:圍牆在很多時候並不是強大的象徵,反而可能是競爭信心下降的表現:當一個國家、一個組織或一個人不再相信自己能夠在開放環境中競爭時,最本能的選擇往往就是築牆。真正的自信不是拒絕別人進入,而是相信自己即使面對更廣泛的競爭,仍然具有創造價值的能力。
因此,開放並不意味著沒有邊界,更不等於放棄安全和風險管理。真正的開放,是在看見風險之後仍然保持交流能力,在面對差異時仍然願意理解對方,在競爭加劇時仍然不放棄學習。正如劉寧榮教授在其文章中所強調的,開放、包容與多樣性不是創造力的附屬條件,而是創造力能夠持續發生的重要土壤。
三、AI時代最稀缺的不是答案,而是判斷答案的能力
如果說地緣政治正在重建國家之間的圍牆,那麼算法推薦和生成式AI,則可能在每個人的認知內部建立一堵更加隱蔽的牆。
劉寧榮教授在分享中以自己使用不同大模型的經歷說明,AI雖然能夠在很短時間內匯集大量信息,卻仍然可能因為知識更新滯後、訓練數據有限或事實核驗機制不足,將已經發生的現實事件判斷為虛構內容。AI回答得越完整、語言越流暢,使用者反而越容易忽略其中可能存在的事實錯誤。
這與席春迎博士在現場提出的判斷高度一致:未來真正稀缺的可能不再是智慧,而是判斷力。生成式AI正在把知識檢索、內容生產和方案生成的成本迅速降到接近於零,但答案數量的增加並不等於答案質量的提升,更不意味著人類更接近真相。
席春迎博士以個人體會為例指出,不同AI模型都可以在很短時間內生成一套看上去結構完整、邏輯嚴密的方案,真正困難的卻不是「能不能生成」,而是應該選擇哪一套方案、哪些數據可以相信、哪些判斷符合企業現實,以及最終應當承擔什麼樣的決策後果。
他在現場概括指出:「AI最大的風險不是它不知道,而是它可能用極其專業的語言,把錯誤講得像真的一樣。」
過去,人們因為找不到答案而焦慮;未來,人們更可能因為答案太多而迷失。當每一個模型都可以給出一套完整解釋時,人類需要具備的能力,是追問信息來源、識別邏輯漏洞、理解現實約束,並在多個看似合理的答案之間作出選擇。
席春迎博士還分享了自己的AI寫作實驗。他已連續近200天堅持每天撰寫一篇文章,並以「AI時代:我的人生下半場」為主題,通過高頻寫作持續檢驗AI與人的協作邊界。在《AI時代經濟學》等書稿的創作過程中,AI可以迅速生成提綱、組織章節和擴展論述,但真正決定作品價值的,仍然是作者能否提出關於稀缺性變化、生產能力擴張、數字貨幣、就業結構以及AI經濟制度的新問題。
AI六個小時可以形成兩部書稿的初步結構,但並不意味著六個小時就能產生兩部真正成熟的著作。它真正說明的是,知識組織和文字生產的成本已經大幅下降,而思想原創、事實核查和價值判斷的成本並沒有同步下降。AI能夠放大人的能力,也能夠放大人的錯誤,如果底層判斷出現偏差,AI只會以更快速度、更大規模把偏差包裝成結論。
四、教育的任務,正在從傳授知識轉向訓練思維
當知識和答案不再稀缺,教育的價值也必須重新定義。
劉寧榮教授認為,碎片化短視頻和AI問答可以幫助人們更快獲得信息,卻無法完全替代系統性的大學教育;未來教師最重要的職責,將不再是重複講授學生可以隨時查詢的知識,而是幫助學生建立獨立思考體系,訓練他們提出問題、分析證據、理解差異和適應變化的能力。
他倡導成為「貪婪的學習者」,但這裡的「貪婪」不是沒有目的地囤積信息,而是對未知保持持續好奇,同時掌握更加聰明的學習方法。他以「拚命地玩、玩命地幹」概括一種主動探索的生命狀態:真正的學習不應只是被動接受知識,而應當在實踐、碰撞和跨界體驗中不斷重建自身認知。
席春迎博士則從家庭教育和現實生活談到,很多人並不缺少聰明才智,真正的問題是沒有形成清晰、嚴謹和能夠自我修正的思維方式。有些矛盾看起來是立場衝突,實際上是推理過程混亂;有些人掌握了大量知識,卻無法分辨事實、觀點和情緒之間的區別。
因此,教育最重要的成果,不是一個人記住了多少哲學概念和專業知識,而是能否進行基本的推理和推導,能否在現實證明自己錯誤時及時修正觀點。AI時代尤其如此,因為機器已經能夠替代相當一部分記憶、檢索和標準化表達,人類教育如果仍然停留在知識灌輸,就會培養出越來越多擅長回答舊問題、卻無法面對新問題的人。
這也是《心牆·圍牆》的教育意義所在。推倒心牆,不只是要求人保持謙遜,更是要求人承認自己的知識具有邊界;拆掉圍牆,也不是否定專業訓練,而是避免專業知識變成拒絕其他知識進入的封閉系統。一個真正有創造力的人,必須既有專業深度,也有跨越學科和文化邊界的能力。
五、企業最大的圍牆,往往是過去成功留下的組織慣性
劉寧榮教授討論的是個人如何推倒心牆、教育如何拆掉圍牆,但席春迎博士在致辭中進一步指出,企業同樣存在難以察覺的「組織圍牆」。
傳統企業內部的部門邊界、管理層級、利益結構、數據孤島和審批流程,都可能成為AI轉型的障礙,更難拆除的則是企業過去的成功經驗。一種商業模式曾經帶來利潤,一套管理機制曾經幫助企業擴大規模,管理層便容易把歷史經驗視為永遠正確的規律。然而,企業最大的風險往往不是沒有成功過,而是把過去的成功當成未來繼續成功的充分條件。
今天不少企業仍然把AI理解為在原有業務上增加一個工具、部署一個模型或者採購一套軟件,但AI真正帶來的變化不只是生產力提升,更是生產關係和組織方式的重構,它正在改變企業中「誰在工作、誰在決策、誰掌握信息、誰承擔責任」,也在重新劃分人與機器、總部與一線、管理層與執行層之間的邊界。
如果企業原有組織結構不變、利益關係不變、決策流程不變,僅僅增加幾個AI工具,最終得到的可能只是局部效率改善,而不是企業價值重構。真正的AI企業不是使用AI最多的企業,而是能夠圍繞AI重新設計流程、崗位、數據和決策機制的企業。
這也是「百億市值上市公司培育計劃」所希望探索的方向。課堂能夠解決認知問題,卻不能代替企業完成產業升級。企業真正的成長,需要通過產業、資本、科技、人才和組織的系統重構來實現。百億市值不能靠課程「講」出來,而要靠企業在真實競爭中一仗一仗打出來。
從這個意義上說,推倒心牆是企業家願不願意否定過去的自己,拆掉圍牆則是企業有沒有能力打破部門邊界、組織慣性和既得利益。AI轉型首先不是技術問題,而是企業有沒有勇氣重新設計自己。
六、開放不是盲目樂觀,而是在風險中保留理解世界的能力
在交流答問環節,現場嘉賓圍繞中美競爭、中日關係、大學教育、人才就業、信息繭房、資本市場和個人風險管理等問題,與劉寧榮教授進行了深入交流。
對於如何打破信息繭房,劉寧榮教授認為,最重要的不是等待平台改變算法,而是主動走出自己的信息舒適圈,有意識地接觸不同國家、不同文化和不同立場的觀點。理解並不意味著同意,但如果一個人連對方為什麼形成某種立場都不願意了解,就很難真正作出獨立判斷。
他特別強調同理心在跨文化溝通中的作用。許多衝突並不完全來自利益對立,而是來自人們習慣於用自己的文化經驗評判他人。站在對方的處境中理解其選擇,不會削弱自身立場,反而有助於減少誤判、降低溝通成本,並在差異之中尋找可以合作的空間。
對於舒適圈,劉寧榮教授也給出了更為辯證的理解。舒適圈並非必須徹底消滅,人在高強度學習和工作之後,需要階段性回到熟悉環境中恢復精力,而真正危險的是把舒適圈變成永久居所,從此拒絕新的信息、關係和挑戰。
在全球格局問題上,劉寧榮教授並沒有迴避地緣政治競爭可能長期存在的現實。他認為,中國更需要保持開放,擴大與不同國家、不同市場和不同文明之間的聯繫,並積極參與全球新規則的討論。面對外部圍牆,最需要警惕的不是別人關門,而是自己也從內部把門關上。氣候變化、公共衛生、能源安全和人工智能治理等全球性問題,最終仍然需要不同國家重新建立合作機制,這意味著開放並不是一種天真的樂觀主義,而是一種現實能力,它要求個人和組織在看到風險之後,仍然保留理解世界、連接資源和尋找新機會的能力。
七、AI越強大,人越需要重建自己的創造力
整場活動最重要的啟示,是AI時代並沒有降低開放性和創造力的重要性,反而使它們變得更加稀缺。
AI可以拆除知識獲取的圍牆,讓普通人在幾秒鐘內接觸過去只有專業機構才能掌握的信息;但算法也可能建立新的心牆,讓人不斷看到自己願意相信的內容。AI可以幫助企業突破能力邊界,也可能把傳統組織中的錯誤流程以更高效率繼續運行。AI可以生成無數答案,卻無法替人類決定什麼問題值得解決、什麼目標值得追求,以及什麼後果應當承擔。
因此,AI時代真正需要重建的不只是創造內容的能力,而是三種更深層次的能力:開放,是接納差異並持續吸收新知識的能力;判斷,是在海量信息中識別事實、邏輯與風險的能力;創造,則是把不同知識重新組合,並轉化為現實解決方案的能力。
《心牆·圍牆》的價值,不在於為複雜世界提供一套標準答案,而在於提醒每個人不斷檢視自己的認知邊界。一個人最大的心牆可能是自己過去的經驗,一家企業最大的圍牆可能是曾經成功的商業模式,一個社會最大的風險,則可能是失去理解差異、接受批評和擁抱未知的能力。
活動最後,劉寧榮教授以書中的一段話與現場嘉賓共勉:「打開心靈,以擁抱差異;促進理解,以消弭隔閡;保持探索,直面未知。」
世界的圍牆或許還會繼續增高,技術競爭也可能更加激烈,但真正決定個人、企業和國家未來的,不是誰能夠把自己封閉得更加嚴密,而是誰能夠在不確定中保持開放,在信息洪流中堅持判斷,在AI日益強大的時代,仍然擁有提出新問題和創造新價值的能力。
(作者為香港中小上市公司協會主席,本文配圖由作者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