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施鴻
古玩行有言,三年瓷,十年玉,書畫一輩子。當今造假輔以高科技,辯偽難度倍增,必須吃透畫家畢生筆境與心境。范曾先生書畫鑒定中心深耕十餘年,技術扎實,本心清正,歡迎藏友審鑒。
《鍾馗雅趣圖》作於丁卯年(1987),原稿曾多次出版於范曾畫集。鍾馗是美術史上的一個經典母題,也是范曾先生極為偏愛的題材之一。畫史上的鐘馗多被畫家描繪成捉鬼擒妖的剛猛形象,傳達出驅凶祈福的吉祥意味。但范曾筆下的鐘馗卻被文人化,眾多形象或神威凜凜、果敢剛毅,或疾惡如仇、堅定深沉,或瀟灑不羈、飄逸不群,既象徵文人品格、展現文人趣味,又成為畫家個人心志的寫照。
此圖原作為水墨淡設色,不作背景,只有鍾馗與小鬼佔據畫面中心。鍾馗盤腿而坐,側臉斜睨,灑脫不羈,得隨性自然之神趣。雖有小鬼攀於肩膀之上,但鍾馗全然不顧,其神采頗似有清傲風骨的文人。開臉妙趣橫生,五官傳神,多變的線條與富有層次的水墨精確傳達出人物的立體感。人物衣袍的用筆尤其令人稱絕,長線條起伏頓挫,塑造形體結構,短線條則勁挺多變,繁複而有序地交代出袖袍之褶皺,真實如生。反觀偽作,因是套描而成,尚可看到未能擦除乾淨的鉛筆痕跡。為了追求形準,作偽者小心描摹,已然失去真跡瀟灑果決之筆意,顯出薄、碎、斷的弊病。畏用重筆,故線條顯薄;不通畫理,故線條細碎;缺乏筆力,故線條寸斷。偽作中,缺乏速度和力度的線條亂堆一氣,導致整幅作品發「死」,原作活潑靈動之生氣未能一見。
原作的用色收斂節制,小鬼身上的墨色含而不露,沉朴而不浮艷,有文人筆法朴拙淡雅之味。偽作不通原作調色施墨之法,不知斂止之意,故墨色俗艷,純是畫工的裝飾趣味,濃綠重彩炫人眼目,缺少自然之筆意。
偽作題款亦可看出作偽的蛛絲馬跡。原作題款意到筆到,氣脈連貫,字數雖多,卻無絲毫雍塞之象。偽作因求形似,故逐字描摹,缺乏整體布局之考量,行筆遲疑,整篇書法缺少貫氣。更重要的是,因紙張使用生宣,作偽者難以控制水與墨的比例,加之行筆遲緩,所以偽作題款的字多有暈墨之現象。靠近細細觀察,可以看到字跡邊緣水分滲開的痕跡。既有如此問題,作偽者為何不使用熟宣來避免?生宣的吸水性、滲水性極強,易產生豐富的墨韻變化,原作鍾馗的褲袍正是靠生宣的紙性才能體現出渾厚多變的筆墨效果。作偽者若用熟宣,則難以模仿原作淋漓之墨法;若用生宣,則難以企及原作題款之筆法。兩者相較,作偽者只能取大舍小,選擇用生宣來表現墨韻—即便如此,偽作的用墨仍無法達到原作那既合乎法度又自然協調的境界。
值得注意的是,偽作題款比原作多了「於通州」三個字,這三個字卻不見暈墨現象,這是為何?其實,此亦作偽者故布疑陣之法,偽作使用了一方「通州范曾之印」的偽章,為了配合偽章的使用,增強說服力,作偽者於落款後增添了「於通州」。此三字無原字可仿,作偽者只能模仿范曾先生的書法筆意,自己添寫。因為不是描摹,行筆速度並無遲緩,所以沒有暈墨的現象,但卻露出更大的破綻。作偽者學不來范曾先生清新俊逸的書風和變化多端的用筆技巧,故此三字與前字的書風齟齬不合,失去了統一連續的風格,其所寫「州」字破綻尤多。可見,脫離了拷貝台等技術的幫助,作偽者的筆墨一無是處。
原作創作於1987年,因年代久遠,紙張表面必然已經泛舊、形成包漿。作偽者未能看到原作,卻深諳此理。為了仿造作品的年代感,他們分三步作偽。首先,作偽者處理紙張,進行包漿做舊,並將紙張摺疊—此舉是為了營造出作品久經珍藏的假象。依照常理,摺疊後的作品,其摺痕處的筆跡稍有粗糙斷裂之感;偽作摺痕處的筆墨因為是影着寫,顯然是摺疊之後才添加的。第二步是用此紙套描原作。第三步則是將此作品放置於潮濕之地,以便快速製造霉點。
了解上述做舊流程之後,鑒藏者不難看出這張偽作的破綻。真包漿屬於天然氧化,故作品應是「墨紙俱老」,紙張與墨色整體呈現出自然均勻的泛黃,霉點亦是正反皆透。而偽作的假包漿是人工製造的黃斑浮於紙面,與真包漿滲入紙張的效果絕不相類。而且,由於作偽者是先做舊再套描,所以偽作的墨色嶄新並浮於假包漿之上。
通過《鍾馗雅趣圖》,我們或許可以看清作偽者的某些心理特點。此圖是范曾先生風格成熟期的佳作,也頗得先生珍賞(據我推斷,原作裝裱完成後,應有先生的自題籤),畫風書風具有範式風格的典型特徵。而且原作現不知藏於何處,目前只有畫集和照片可供參考。一般來說,此種作偽頗有難度。但作偽者反其道而行之,專挑此作套描,足見其狡猾,亦可見其自大。《鍾馗雅趣圖》原作尺寸約為95厘米×60厘米,偽作也用此尺寸,且在做舊、印章與書法的呼應上盡量做到天衣無縫,可見其心思縝密。按照常理,書法篇幅多的作品不容易作偽,一則麻煩,二則容易出現漏洞。此圖的作偽者抓住了鑒藏者「題款字數多則多是真跡」的心理,利用了部分鑒藏者鑒定素養不過關的情況,大膽地製造出一張「李鬼」,混入市場。
作偽者的作偽方法無外乎套描、複製幾種,但因每個人的功夫不同,偽作水平亦有高低。此類複雜的情形都在提醒鑒藏者,一定要了解真畫之精髓、假畫之樣貌。一旦掌握住真跡之風格、作偽之方法,那麼無論大李鬼還是小李鬼,都將無所遁形。
文章節選自:施鴻着:《書畫冰鑒:范曾作品真贗考》,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23年。
作者簡介:
施鴻,資深收藏家、書畫鑒定家,中國民主同盟中央文化委員會委員,中國收藏家協會書畫收藏委員會副會長,中國嘉德國際拍賣有限公司當代書畫顧問,北京榮寶拍賣有限公司藝術顧問,北京范曾藝術品鑒定中心暨范曾書畫鑒定中心主任。
【來源】中國新聞周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