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INA」,既是中國,亦是瓷器。
一部陶瓷史,半部中國史。當地時間7月25日,韓國釜山,世界遺產大會落槌。「景德鎮手工瓷業遺存」成功列入《世界遺產名錄》,世界遺產的璀璨星空,有了中國陶瓷的坐標。
景德鎮,這座古老的城市,歷經跌宕起伏。一城窯火,照見中華文明生生不息、守正創新、開放包容的氣質。
窯火如魂
北宋景德年間,江南饒州浮梁縣昌南鎮,水土宜陶,所產青白瓷「明如鏡、薄如紙、聲如磬」。宋真宗以年號賜名,窯火千年,至今未斷。
「景德鎮手工瓷業遺存」成功列入《世界遺產名錄》。消息傳來,陶陽里歷史文化街區,徐家窯又要點火了。這座柴窯始建於明末,是景德鎮最老、最完整的柴窯之一。
往來遊人目光灼灼、滿心好奇,年近七旬的景德鎮陶瓷燒煉技藝傳承人余喜來佇立窯前。
他14歲隨父入廠,在徐家窯前度過青春年華。2012年早春,闊別重逢,他眼前的徐家窯已成廢墟,斷磚碎瓦,荒草沒膝。「這裏緊鄰市中心,那時如果拆遷,一台鏟車,一個晚上,就什麼都沒了。」
以徐家窯為核心的明清窯作群修繕工程啟動後,老師傅們聞訊紛紛趕回。15萬塊窯磚,按古法燒制,一塊一塊拚出弧面;上窯的木板、窯前油燈、工位上的茶缸,全憑老一輩循着記憶復刻、擺放。
2015年徐家窯修繕完成那天,在場老匠人有的默然,有人轉身拭淚。修繕團隊把每位匠人的名字刻進窯磚,如今有的老人已離世,但徐家窯的窯火年年復燃。
窯火,是景德鎮的魂。
1934年,山河破碎,愛國實業家杜重遠應邀南下,擔任江西陶業管理局局長,提出振興瓷業計劃。他在《景德鎮瓷業調查記》中寫道:「景德鎮為我國第一產瓷名區,亦全世界瓷業之發源地,其景況之隆替,非特系乎民生之榮枯,抑且關於文化之興衰,國人對此當甚關心。」
他破舊立新,創辦「景德鎮陶業人員養成所」。即便烽火連天,杜重遠依然堅信——陶瓷不只是器物,更承載中華文明。
守護窯火,賡續文脈。
過去10餘年來,景德鎮的申遺主題歷經多輪迭代。從御窯廠單一遺址,到系列窯址,再到瓷業文化景觀,最終定格為「景德鎮手工瓷業遺存」——遺產構成從最初以御窯廠為核心,逐步擴展成一鎮四區、一江三河,由5個組成部分構成,包含15組遺產構成要素、45個遺產點位,遺產區面積1979公頃、緩衝區面積5545.7公頃,實現由「點」到「面」再到「全產業鏈文明綜合體」的科學躍升。
申遺之路,走得不易。
2015年,申遺正式啟動;2017年,御窯廠遺址列入《中國世界文化遺產預備名單》,拿到通向世界遺產的「准入場券」;2019年,景德鎮國家陶瓷文化傳承創新試驗區獲批成立;2021年,國家文物局將御窯廠遺址確定為「十四五」重點申遺項目;2024年,「元明清制瓷業遺址群」考古發掘獲評「全國六大考古新發現」;2025年,「景德鎮手工瓷業遺存」正式確定為我國2026年世界遺產申報項目,申遺文本正式提交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遺產中心……
每一步的背後,是國家文物局指導、江西省專項工作組統籌、景德鎮市實體化運作。申遺文本全文約70萬字,聯動北京大學、清華大學、故宮博物院、中國社科院等10餘所高校科研機構,歷經上百輪修改打磨,專業水準獲得國際高度認可。
景德鎮整座老城,如同一件需要仔細品味的古老瓷器,160餘處老窯址、108條老里弄進行搶救性保護,老城的原生肌理與瓷業風貌被保留了下來。
如今,再入陶陽里,時光彷彿不疾不徐,石板路留着車轍印,弄堂拐角處牆皮斑駁,院牆的石縫裏青苔又長了出來……1127棟明清古建修復「不落架、不拆牆、不拓寬」,2025年超3950萬人次國內遊客走進這座「活着的博物館」。
江西省委宣傳部副部長、省文旅廳廳長、省申遺辦主任梅亦說,景德鎮推進申遺從來不是為了一塊牌子,而是要讓一城文脈代代可依、世界可鑒,為後代留下一個「看得見、摸得着、能回憶、可講述」的景德鎮。
碎瓷記史
景德鎮的高度,由海拔48米的珠山標記。
這座小山非天然形成,而是明清兩代御窯廠砸碎的無數瓷片層層堆疊而成。
常人眼中,這是廢料,但在考古人眼中,這是一部陶瓷文明史書,每一片殘瓷都藏着一段真實歷史。
1982年,腊月廿四,寒風割臉。
珠山片區施工現場,推土機轟鳴前行,白花花的地層隨之暴露出來。路過的陶瓷考古工作者劉新園一眼認出——這不是垃圾,而是碎瓷片。
他衝上前,張開雙臂攔在推土機前:「不准推!」
推土機停了。
劉新園,學中文出身,棄書齋空談,篤信「遺存從不騙人」。他數十年間俯身景德鎮山野、窯址,以物證史。此後,御窯廠遺址開啟了數十年系統性保護挖掘,數千萬片碎瓷重見天日,明清時期陶瓷工藝面貌逐漸浮現。
碎瓷的價值,不僅在文物本身,更在其承載的文明史。
上世紀八九十年代,御窯廠窯址進行了10餘次搶救性考古工作,確定了景德鎮明清御窯廠的基本範圍,此後陸續獲評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國家考古遺址公園,景德鎮同步推進歷史文化街區保護利用,賦能陶瓷文化傳承與城市復興。
劉新園雖已離世,但仍有人記得,他行走坐臥皆心繫古瓷。他以身守護的,不止碎瓷,更是一座城的根。
景德鎮御窯博物院院長翁彥俊學金融出身,早年在跨國公司工作時回到景德鎮,他眼見老窯荒廢、瓷片被盜挖,心痛不已。
這段經歷打開了他的陶瓷考古世界。2012年,他跨界考上北京大學考古博士,後遠赴美國訪學,深入美國和墨西哥等國進行陶瓷考古調查。他說:「走得越遠、到的地方越多,越明白中國陶瓷是何等瑰寶。」
歸國後,翁彥俊做了前輩們沒做過的事——四年前,全球首個古陶瓷基因庫落地景德鎮,藉助高端設備為每一片碎瓷建立專屬「DNA檔案」,釉色、胎土、配方均被轉化為可解析的數據。
「以前看瓷片,靠經驗和眼力,現在可以靠數據與算法。」翁彥俊拿起一片明成化瓷片,釉面紋路在光中隱隱流動。
面對碎瓷,他是嚴謹的考古學者;玩轉人工智能、打造文創IP時,他是跨界探路者。自稱「遊戲迷」的翁彥俊,把運營博物館比作經營模擬類遊戲:需要整合資源、講究策略,更考驗耐心。
20世紀末,劉新園的考古論文,陸續見諸海內外學術刊物,他本人不懂外文,卻具有國際影響力。而今,景德鎮御窯博物院牽頭成立「國際瓷器研究聯盟」,創辦英文學術期刊《國際瓷器研究》,搭建國際學術交流平台。省市兩級面向全國開放課題,吸引數十家科研機構近百名專家,深耕瓷業建築、礦產地質、聚落演變、瓷業文獻等領域,為遺產價值提煉、保護規劃提供堅實理論支撐。
如今,走進御窯廠考古遺址公園南麓遺址,透過時光的封塵,人們還能依稀看見古窯址上的建築樁基。20多年前,為了盡可能完整保護考古遺址,遺址上的景德鎮市政府大樓被遷移、拆除,保護遺址的觀念自此深入人心。
近年來,《景德鎮市瓷業文化遺產保護條例》、省級保護管理規劃等相繼出台,實現法規、規劃、管理的保障,數萬志願者和市民主動參與遺產巡查,推動遺產保護全民化。
近年來,在江西省文旅廳指導下,景德鎮完成20餘處考古遺址、30餘棟文物建築、100餘處歷史風貌建築修繕,推出《何以景德鎮》VR劇目,打造多業態數字體驗場景,讓靜態遺址變為可沉浸、可交互的動態文化產品。
守護瓷業遺存和文化遺產,過去是少數人的文化自覺,而後是一群人的文化自省,如今已成為一城人的文化自信。
以文興城
今天,景德鎮是年輕人愛扎堆的城市。
過去10年間,景德鎮新增人口13.6萬,其中八成是年輕人,大多來自省外甚至國外。
30多年前的冬天,景德鎮曾經「為八億人造飯碗」的十大國營瓷廠全線停產,這個爐火連天、機器轟鳴的陶瓷工業重鎮,煙囪熄滅、廠房空置、街巷蕭瑟。
彼時30歲的劉子力臨危受命執掌紅旗瓷廠,賬面無資、負債纍纍,3600餘名職工待養。他至今忘不了,宣布廠區停產那天,全場死寂,無人言語。
劉子力和他的團隊只得出租閒置車間,籌集資金補繳職工社保。但有些傷無法即刻癒合,只能咬牙堅守。
2012年,已任江西省陶瓷工業公司總經理的劉子力又一次站在十字路口。
曾在20世紀六七十年代出口陶瓷,一度為國創造近六分之一外匯收入的宇宙瓷廠,百畝廠區掛牌出讓,擬開發房地產。
「我們經歷過一次絕望,不能再來一次。」他堅決叫停,帶領團隊遠赴德國魯爾、英國斯托克看工業遺產保護利用,數次進京求教專家,反覆論證、層層爭取。
「世界可以再建一座曼哈頓,但再也建不成一座景德鎮。」劉子力說,這座城市重新思考文化遺存、工業遺址之於城市發展的價值,這些不是包袱而是不可再生的家底。
不拆一棟老廠房、不抹一面舊標語、不毀一根老煙囪……在陶溪川可見,20世紀50年代的人字坡、60年代的紅磚牆、70年代的清水沙、80年代的預製板、90年代的白瓷磚,歲月痕跡悉數保留。
從一開始陶溪川就有非凡的願景:不一定要做到全球最大,但要最具特色,能讓老年人找到回憶,年輕人看到時尚,願意來、留得住、能成才;外地人感到驚喜,本地人感覺親切;外國人看來「很中國」,中國人覺得「很世界」。
2015年3月,陶溪川試運營,主幹道不通車,交給55名青年擺攤。10多年來,創意集市逐漸風靡,陶溪川累計培育3.3萬名年輕創客,園區年營收突破10億元(人民幣,下同)。
新加坡「城市規劃之父」劉太格評價陶溪川「親切、精緻、浪漫」,如今每年吸引的遊客量是這座城市常住人口的10多倍。
一座城的新生,不止陶溪川。
以文興城,景德鎮走上文化賦能城市復興之路,呈現出遺產保護與城市更新相融、文脈傳承與民生改善互促、陶瓷文化與國際交流共生的「景德鎮樣本」。
走進景德鎮老城區里弄巷陌,常會遇見一群喉嚨沙啞、兩鬢斑白的人,熱情地向遊客介紹老里弄,他們中不少是原國營瓷廠管理人員。
原光明瓷廠黨委書記劉火金,是景德鎮老城區「活地圖」,哪條弄堂通向哪個窯口,哪棟房子是哪年建的,瞭然於心;原雕塑瓷廠黨委書記許紹文,退休後帶着錄音筆和老相機,走訪300餘名老瓷工搶救式地做瓷都口述史。
「我們這些人,小時候在里弄出生,年輕時在瓷廠工作,老了還在這裏轉悠。」許紹文笑道,從廠長到管家,變的只是稱呼,不變的是那份「捨不得」。
正是這份眷戀堅定了景德鎮「保護第一、修舊如舊」的決心,老城不搞大拆大建,而是微改造、輕介入,修繕老建築優先保留原住民生活痕跡,守住鄉愁文脈,實現遺產保護、城市風貌、人居環境有機統一,讓千年遺址融入現代城市生活,進一步促進陶瓷文化保護與文旅產業發展的良性互動。
「文化從不是裝點門面的擺設,而是能實實在在成就人的底氣。」劉子力說。
瓷聯天下
李文英的電子郵箱裏有上萬封郵件,可一封也捨不得刪。
從1998年至今,她守着三寶國際陶藝村,接待外國陶藝家和遊客10萬人次,新老朋友都通過英文郵件聯繫。
三寶村,位於景德鎮珠山區市郊一條狹長山谷。1995年,三寶國際陶藝村創始人、陶藝家李見深海外留學歸來,買下幾棟農舍建私人工作室,並邀歐美陶藝家前來交流。
李見深的妹妹李文英,在陶藝村初建時就辭去工作,來到這裏負責接待國外駐場藝術家,安排其衣食住行。她還記得初來時,自己坐了一天的中巴車輾轉到景德鎮,只能沿着一條泥濘小路步行進入三寶村,手中綠色行李箱越拖越沉。
白手起家,農舍一磚一瓦、一草一木都得親手打理,李文英起初英語不好、不懂陶瓷,「拋家棄女」還要忍受村裏荒涼、旁人不解。但她深信:「陶瓷不分國界,能聯通世界。」
今天,山谷裏「冒」出了上百間陶瓷工作室,來自10餘個國家和地區的上百名藝術家常駐於此,風格迥異的藝術品隨處可見。
景德鎮,坐落於黃山、懷玉山餘脈與鄱陽湖平原過渡地帶的山區小城,卻有着世界級的格局。
2026年5月,國際古蹟遺址理事會評估報告評價,「景德鎮手工瓷業遺存」展現了10至19世紀手工瓷器生產的發展演變,其對中國和全球的產業、藝術及貿易產生了深遠影響。
17、18世紀之交,各處的商賈湧入巷弄,與外國貿易商摩肩接踵。昌江上商船往來不息,世界在景德鎮交匯,景德鎮也由此走向世界。近代,中華民族積貧積弱,陶瓷黯淡無光,及至新中國成立方才振作。
但小眾的手工藝如何走上更大的舞台?景德鎮長期尋找關鍵變量——國際化。
87歲的中國工藝美術大師劉遠長,一輩子沒離開過泥與火。在他看來,「別處也有手藝人,但很少有地方像景德鎮這樣,把『手』組織成一種生態。外國藝術家的想法和創意,總有一雙手能幫助實現。」
日本現代陶藝的領軍人、年逾八旬的日本陶藝家安田猛,在景德鎮做瓷器已有24年。受他影響,一批來自西班牙、波蘭、瑞士等國的年輕藝術家,活躍在景德鎮從事藝術創作。
「景德鎮就像一棵老樹,但總能抽出新芽,這是世界陶瓷史上獨有的奇觀。」安田猛說。
景德鎮接住了來自世界的創意,也帶給世界善意。
「90後」馬來西亞青年吳鎮熙出生在一個「陶瓷世家」,2013年,他考入景德鎮陶瓷大學,從本科讀到碩士,一待就是10多年。
畢業後,吳鎮熙在陶溪川擔任國際工作室主管,推出國際藝術家駐場創作「候鳥計劃」,從聯繫溝通到評估申請再到駐場創作,每一個環節都仔細跟進。如今,景德鎮匯聚了6萬多名「景漂」,高峰時有5000多名像吳鎮熙一樣的「洋景漂」在此安家。
當初,吳鎮熙在景德鎮買房辦手續遇到困難,民警幫了他。如今,他成為境外人員服務站的一名兼職工作人員,專門為「洋景漂」紓困解難。
「景德鎮就是我的第二個家。」他說。
陶瓷是世界通用語言。宋代青白瓷揚帆絲路,元代青花融匯波斯鈷料,明清彩瓷貫通中西審美……中國以瓷為媒、平等相待,溫柔地抵達世界。
「窯火要旺,得添柴;情誼要深,得常走動。」景德鎮市委書記陳克龍說,景德鎮正致力於打造對外文化交流新平台,促進世界文明交流、增進各國民心相通。
一城瓷光,映徹千年;一爐窯火,溫暖世界。
【來源】《新華每日電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