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席春迎 董建剛 魏東金

討論香港回歸三十周年，人們往往習慣把香港的發展單獨看待。然而，真正理解香港過去三十年的變化以及未來三十年的使命，就必須把視野放到更大的空間尺度上。

因為香港的發展從來不是孤立存在的。從東江水供港到跨境基礎設施建設，從金融市場互聯互通到粵港澳大灣區建設，香港與內地的發展早已深度融合。尤其是在水資源利用、供排水體系建設以及生態環境治理領域，這種融合實際上比許多人想像得更早，也更深入。

如果說過去三十年香港重點解決的是自身的供水安全和環境治理問題，那麼未來三十年，一個更加重要的命題正在出現：香港如何把自身積累的治理經驗轉化為大灣區共同的發展能力。

因為未來城市之間的競爭，越來越不是單個城市的競爭，而是城市群之間的競爭——紐約背後是美國東北城市群，東京背後是日本東海道城市帶，而香港的未來，也越來越取決於粵港澳大灣區整體競爭力。

水網先行：東江、西江構築灣區最早一體化基礎設施

事實上，粵港澳大灣區的一體化並不是今天才開始的故事。

早在1965年3月1日，東江水正式輸港，香港與珠三角之間就已經通過一條跨區域水網連接在一起。當年東江水供港規模僅約4100萬立方米，而到2022年，這一數字已經增長至8.1億立方米。六十年間，累計供水總量超過300億立方米，供水可靠率長期維持在99%以上，年供水能力達到8.2億立方米。東江水不僅支撐了香港人口增長和經濟騰飛，也成為粵港合作歷史上持續時間最長、影響最深遠的跨區域基礎設施工程之一。

2024年珠江三角洲水資源配置工程正式通水後，香港進一步形成「東江水+西江水」的雙水源保障體系。對於一個天然淡水資源相對匱乏的國際城市而言，這不僅意味着供水安全水平進一步提升，也意味着整個大灣區水資源配置能力進入新的階段。

從某種意義上說，在高鐵、港珠澳大橋和跨境數據流出現之前，水流已經率先完成了灣區互聯互通。水網，正是粵港澳大灣區最早實現一體化的基礎設施之一。

資源協同是灣區底層支撐：差異化城市稟賦催生水務協同需求

長期以來，人們談論大灣區，更多關注產業協同、科技協同、金融協同和交通協同。但事實上，任何一個世界級城市群的形成，都離不開更加底層的資源協同體系。能源、電力、通信、算力、物流以及水資源，共同構成城市群運行的基礎網絡。

今天的粵港澳大灣區已經成為全球最具活力的城市群之一。按照廣東九市統計口徑，地區生產總值已經超過14萬億元；若按照「9+2」全口徑計算，連同香港和澳門在內，經濟總量已經達到17萬億元左右。常住人口超過8600萬人，形成了全球人口規模最大、產業鏈最完整、開放程度最高的灣區經濟體之一。

與此同時，區域內各城市發展階段不同，產業結構不同，資源稟賦不同，對水資源、水環境和基礎設施的需求也各不相同。

香港強調國際化和高端服務業，深圳強調科技創新，廣州承擔綜合樞紐功能，東莞和佛山擁有強大的製造業基礎，珠海則承擔連接澳門和粵西發展的重要角色。這些差異構成了大灣區發展的活力來源，也意味着未來必須建立更加高效的協同治理機制。

而水務領域恰恰具備率先實現深度協同的條件，因為大灣區已經形成全國最完整的水務產業生態：從規劃設計到工程建設，從供水運營到污水處理，從膜技術到智能裝備，從數字平台到人工智能應用，大灣區幾乎集中了中國最具競爭力的水務企業和科研資源。

深圳擁有領先的數字技術能力，廣州擁有豐富的大型水務運營經驗，東莞在工業供水和污水處理方面積累深厚，香港則擁有國際化管理經驗和成熟監管體系。如果這些資源能夠有效整合，其綜合實力將遠遠超過任何單一城市。

智慧水務新實踐：東莞樣本開啟城市數字化治水新範式

更值得關注的是，大灣區已經開始出現未來城市治理的新樣本。

2026年，東莞水務環境集團與華立股份正式簽署戰略合作協議，共同推進智慧水務與分質供水建設。與傳統供水體系不同，這一合作已經不再局限於供水安全本身，而是延伸至智慧水務平台、水務數據資產管理、人工智能應用、分質供水體系建設以及數字化運營體系等多個方向。雙方提出共同推進水廠智慧維運、管網即時監控、水質動態預警、二次供水管理和數據資產開發利用，探索「數據資源化、控制智能化、管理精細化、決策智慧化」的新型水務體系。

與此同時，東莞發布的全域直飲水規劃進一步展示了未來城市治理的新方向。東莞常住人口已超過1000萬，供水規模超過700萬噸/日，營運供水廠29座。未來不僅將建設覆蓋住宅小區、學校、醫院、公租房和辦公樓的直飲水網絡，同時還將同步建設全市智慧運營中心、大數據監管平台和物聯網控制平台，實現供水系統即時監測、遠端控制、智能預警和數字化運營。這意味着未來城市管理者運營的已經不只是水廠和管網，而是一張覆蓋整個城市的數字治理網絡。

過去水務企業賣的是水，未來管理者運營的將是數據、模型和治理能力。

如果說過去建設一座水廠，需要解決的是供水問題，那麼未來建設一座智慧水廠，需要同時解決數據採集、智能控制、預測維護和運營優化問題；過去管網管理依賴人工巡檢，未來則依賴感測器網絡和人工智能預測系統；過去城市排水系統主要關注排洪排澇，未來則需要實現流域級即時調度和智能決策。

這些變化都要求區域間形成統一的數據標準、技術標準和治理標準，而香港完全有機會在這一過程中發揮重要作用。

香港獨特優勢：以規則與國際鏈接賦能灣區水務標準建設

長期以來，香港最大的優勢並不是製造能力，而是規則制定能力和國際連接能力。

未來大灣區智慧水務的發展，不僅需要技術創新，更需要標準創新：如何建立跨區域水務數據共享機制？如何建立統一的數據安全規則？如何建立數字孿生系統標準？如何推動人工智能在供水、污水處理和城市排水中的規範應用？如何形成國際認可的ESG評價體系？這些問題都需要一個具備國際視野和規則優勢的平台來推動。

香港未來最大的價值，或許並不在於建設更多基礎設施，而在於幫助整個大灣區建立國際化規則體系。

無論是綠色金融標準、ESG揭露標準、跨境數據流通規則、國際仲裁體系，還是智慧水務、低碳城市建設、數字治理等領域的國際認證體系，香港都擁有其他灣區城市難以替代的制度優勢。香港長期實行普通法體系，擁有國際金融中心、國際仲裁中心和國際專業服務中心等獨特功能，這使其具備把中國經驗轉化為國際標準、把區域實踐轉化為全球規則的重要能力。

換句話說，深圳擅長創新技術，東莞擅長製造裝備，廣州擅長運營管理，而香港最重要的價值，則是把這些能力轉化為國際市場能夠理解、接受並採用的規則體系。

灣區水務協同的深層價值：構築全球領先的現代化城市治理能力

事實上，在人工智能時代，大灣區水務協同的真正價值已經不僅僅是節約成本或者提高效率，更重要的是形成全球領先的城市治理能力。

未來世界城市競爭中，一個越來越重要的指標將是基礎設施自主運行能力——誰能夠率先實現能源網絡智能調度、交通網絡智能管理、水務網絡智慧運營，誰就能夠率先建立未來城市競爭優勢。

而大灣區恰恰擁有全球少有的條件。這裏既擁有世界級城市群場景，也擁有完整產業鏈；既擁有先進製造能力，也擁有數字技術優勢；既擁有龐大市場，又擁有國際化窗口。如果能夠率先建構覆蓋整個灣區的智慧水務網絡，那麼未來完全有機會形成全球領先的示範案例。

協同能力外溢：為「一帶一路」輸出整套城市水務治理方案

更值得關注的是，這種協同能力未來還將產生更大的外溢效應。

當前「一帶一路」沿線大量國家正面臨城市化進程加速帶來的供水安全、污水治理和生態環境挑戰。很多國家缺少的已經不只是單一設備或者單項技術，而是一整套城市治理解決方案。

而大灣區最有價值的地方，恰恰在於能夠提供完整解決方案：香港提供國際規則和資本平台，深圳提供數字技術和人工智能能力，廣州提供運營經驗，東莞和佛山提供裝備製造能力，珠海提供跨境合作平台。這種組合形成的競爭力，是單個企業難以複製的。

因此，從更長遠的角度看，大灣區水務協同的意義已經超越了行業本身，它既是區域一體化的重要組成部分，也是中國參與全球基礎設施治理的重要探索。

結語

回歸三十年之後，香港最大的價值或許不再只是建設好一座城市，而是幫助建設好一個世界級灣區。

當粵港澳大灣區逐步成長為全球最重要的灣區經濟體之一時，香港所承擔的使命，也將從「連接中國與世界」進一步升級為「幫助中國參與未來全球規則體系的重構」。

從東江水工程到智慧水務網絡，從供水安全到數字治理，從香港經驗到灣區標準，一條新的發展主線已經逐漸清晰。未來的大灣區競爭，不僅是產業競爭、科技競爭和資本競爭，更是治理能力競爭。

而在國家正在加快推進水網、電網、算力網、通信網、地下管網和物流網「六張網」建設的背景下，水網已經不只是一項民生工程，更正在成為數字中國和智慧灣區的重要基礎設施。從這個意義上看，一滴來自東江的水，連接的不只是香港與珠三角，更是中國城市群走向世界的未來。

（本文作者席春迎博士為香港中小上市公司協會主席，董建剛為華立股份董事長、升輝清潔執行董事，魏東金為升輝清潔董事會聯席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