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文匯報 記者 裴軍運）2016年，英國以51.9%對48.1%的微弱票差通過脫歐公投，正式開啟「脫離歐洲、擁抱全球」的戰略轉向。當時脫歐派以「拿回主權」為核心口號，承諾擺脫歐盟束縛、釋放經濟活力，將英國重塑為「全球化英國」的典範。歷經十年變遷，2026年英國社會輿論迎來戲劇性反轉。

據英國《衛報》近期報道，民調機構YouGov數據顯示，53%英國選民支持全面重返歐盟，支持率超越2016年脫歐公投的贊成票水平。此前多項民調亦印證「悔脫」情緒持續蔓延，57%民眾認定脫歐是錯誤決定，65%民眾支持就重返歐盟舉行二次公投。從果斷脫歐到熱議返歐，輿論逆轉的背後，是英國十年來持續的經濟陣痛、地緣政治迷失與社會共識撕裂。但輿論普遍認為，英國重返歐盟絕非簡單的關係修復，而是涉及經濟、政治、主權的複雜博弈，進程必將漫長曲折、充滿不確定性。

經濟困境成返歐驅動力

脫歐帶來的最直接衝擊，是英國經濟長期低迷、規模持續收縮。美國國家經濟研究局（NBER）2025年11月的報告指出，脫歐已造成英國GDP累計萎縮6%至8%，年度經濟損失逾1,000億英鎊。商業投資規模較同等發達經濟體偏低12%至18%，是G7集團中唯一未恢復疫情前投資水平的國家。與此同時，英國勞動生產率下滑3%至4%，經濟增長失去核心動力。

貿易領域的壁壘效應尤為突出，脫歐切斷了英國與歐洲單一市場的無縫對接，關稅壁壘、海關檢查、合規成本大幅攀升，直接導致供應鏈斷裂、進出口整體規模萎縮15%。

作為英國經濟核心支柱的倫敦金融城，累計流失5,000個歐盟經營牌照，上萬個金融崗位遷移至法蘭克福、巴黎等歐洲大陸城市，倫敦國際金融中心的核心地位持續被削弱。

更為關鍵的是，英國試圖以「全球貿易布局」替代歐盟區域市場的戰略徹底失敗。脫歐後，英國雖成功加入《全面與進步跨太平洋夥伴關係協定》（CPTPP），並簽署多份雙邊自貿協定，但CPTPP僅能為英國帶來0.08%的GDP增益，完全無法彌補脫歐造成的4%經濟缺口。曾經的歐洲經濟引擎，如今在發達經濟體中疲態盡顯。2023年英國GDP被印度超越，滑落至全球第六大經濟體，在G7陣營中經濟增速、投資表現長期偏弱，整體競爭力明顯回落。英國經濟事務研究所（IEA）分析指出，向來自詡財富水平處於美國新澤西州與康涅狄格州之間的英國，如今名義人均GDP排名已墊底，落後於美國所有州份。

政壇打破「返歐是禁忌」沉默

當年脫歐派最具號召力的承諾——「每周節省3.5億英鎊歐盟預算，投入國家醫療服務體系（NHS，National Health Service）」，已被證實是誤導性政治宣傳。事實上，英國對歐盟的淨貢獻遠低於宣傳數額，且脫歐後並未出現所謂的「脫歐紅利」，NHS的資金缺口與營運壓力反而持續加大。與承諾相悖的是，脫歐加劇了英國經濟與民生危機，國內通脹高企、經濟增長停滯，超過五分之一英國家庭每月收支結餘不足100英鎊，生活成本危機持續發酵。工資實際增長停滯、物價飛漲、公共服務質量下滑，讓民眾對脫歐的失望情緒爆發。

對外戰略的失誤進一步加劇英國的困境。脫歐後，英國全力強化「英美特殊關係」，將美國視為核心戰略夥伴，試圖依託美國打開全球市場。但近年美國「美國優先」的貿易保護主義抬頭，對盟友態度強硬，英美貿易談判進展遲緩，英國並未獲得預期的特殊合作待遇。與此同時，身為安理會常任理事國、擁有核武實力的歐洲大國，英國脫離歐盟後，在歐洲區域事務中的話語權大幅弱化，徹底失去區域議題主導能力，重返歐盟成為其重塑歐洲影響力、平衡英美關係的重要選擇。

政治層面的更迭，打破了英國政壇「重返歐盟是禁忌」的沉默。2024年7月，英國保守黨因經濟治理失當、脫歐後遺症持續惡化，遭遇歷史性選舉慘敗，斯塔默領導的工黨政府上台，隨即將「重置英歐關係」列為核心外交戰略。2025年，英歐關係持續升溫，雙方在倫敦舉行脫歐後首次雙邊峰會，達成安全與防務夥伴關係，並在農產品貿易便利化、能源市場對接、人員流動優化等領域取得原則性突破。同年12月，英國確定2027年重新加入歐盟伊拉斯謨（Erasmus+，European Region Action Scheme for the Mobility of University Students）學生交流計劃，重返歐盟進程邁出實質性步伐。

2026年5月，前衛生大臣、工黨黨魁挑戰者韋斯·斯特里廷公開直指脫歐是「災難性錯誤」，推動將「重返歐盟」寫入工黨競選綱領，打破政壇長期以來的返歐禁忌。

英歐訴求相悖阻力重重

儘管英歐關係持續回暖，但雙方在重返歐盟議題上的核心分歧並未消解，重返之路阻力重重。

整體而言，英國希望以「最低代價、特權保留」實現選擇性回歸，歐盟則堅守「權利與義務對等」底線，拒絕一切特殊豁免，雙方在主權讓渡、四大自由（人員、貨物、服務、資本自由流通）、預算承擔、規則對齊四大領域分歧尖銳。

英國的核心策略是「挑肥揀瘦式回歸」，試圖復刻脫歐前的特殊地位，實現「享權益、少擔責」的目標，核心訴求集中於三點：一是豁免人員自由流動權限，嚴格管控歐盟移民流入；二是堅持不加入歐元區與申根區，保留本國貨幣與邊境主權；三是爭取專屬貿易地位，豁免部分歐盟行業規則約束。

對此，歐盟態度清晰且立場強硬，明確秉持「歡迎回歸，但無條件、無特權、無例外」原則，徹底終結英國脫歐前的所有特殊待遇。

立場分裂 輿論繼續分化

英國重返歐盟的議題，不僅牽動英歐雙方，更牽涉多方利益博弈，國內外分歧疊加，讓「重返歐盟」話題甚囂塵上。

據英國民調機構YouGov於2025年7月至2026年4月跟蹤調查顯示，英國民眾對重返歐盟呈現明顯矛盾心態：55%民眾認同重返歐盟有助緩解經濟困境、支持返歐，但僅36%民眾願意接受開放移民、加入申根區與歐元區等配套條件。

在英國政壇，執政工黨主推親歐路線、積極推動英歐和解，但黨內左翼議員擔憂重返歐盟會損害國家主權、加重財政壓力，態度猶疑；反對黨保守黨堅定擁護脫歐立場，抨擊工黨政府出賣國家主權、背棄公投結果。

歐盟內部立場亦不統一，呈現「口頭歡迎、行動警惕」的特點。作為歐盟核心的德國，經濟上依賴英國市場，戰略上希望依託英國強化歐洲防務實力，對英國重返態度最為積極；法國則高度警惕，擔憂英國回歸會挑戰自身在歐盟的主導地位；意大利、西班牙等南歐經濟體，希望借助英國重返提振區域經濟，立場相對溫和。

在國際層面，美國始終保持謹慎旁觀姿態。美國一方面擔心英國重返歐盟會加速歐洲一體化、強化歐盟戰略自主，從而削弱美國對歐洲的主導力與掌控力，另一方面，英美「特殊關係」向來被視為美國歐洲戰略的重要支柱，美方不願公開反對英國返歐議題。因此，美國對英歐重啟合作全程採取表面中立、暗中觀望的態度，時刻警惕英歐深度整合衝擊其全球利益。

整體來看，英國返歐雖是輿論熱點，但多重矛盾疊加之下，這場十年逆轉的風向，短期內難以落地為現實。

（來源：香港文匯報A22：國際專題 2026/06/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