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在Telegram加密內地群組裏,在QQ頻道的隱秘角落,在抖音、陌陌、Soul的私信框裏,一場針對中年男性的情感圍獵每天都在上演。從小額轉賬到虛假代付,從社交平台到匿名聊天工具,被業內稱為 「崩老頭」 的網絡灰產已經形成了一條從引流、養號、聊天到變現的完整產業鏈。香港文匯報記者近日臥底「崩老頭」群組,深入解構這一灰色產業的運作生態、人設包裝技巧及背後的索財邏輯,揭示那些隱藏在屏幕背後的真相。
「崩老頭」——一個帶着戲謔與狠勁的黑話,「崩」為北方方言,意為騙、榨取、變現。大意指「年輕女性」以情感陪伴、曖昧互動為手段,向「老頭」索取「一杯奶茶錢」的小額錢財行為。而這裏的「老頭」卻並非是大家通俗認為的老年人,更多的是有經濟基礎卻情感空虛的「80後」、「90後」。
(香港文匯報記者 曾萍 廣西報道)完美的精修網圖、秒回的溫柔私信、永遠恰到好處的噓寒問暖。一個被稱為 「聊手」 的群體,躲在屏幕背後,用精心設計的人設和話術,將孤獨的中年男性變成待崩的「老頭」,一張看不見的粉紅大網正在悄然收緊。網線的另一端,那些自以為遇到「紅顏知己」的30至50歲男性並不知道,他們所迷戀的溫柔鄉,不過是聊手們照本宣科的情感流水線。
「找那些喜歡發布去雲南、西藏或者國外旅遊的,28至35歲經濟獨立的男性。」香港文匯報記者在向18歲的聊手小魚(化名)支付9.9元(人民幣,下同)的「課程學費」後,小魚打開話匣子說起自己的「篩選標準」。雖然剛滿法定成年年齡,卻已經在這個行業裏浸淫了4年,成了一名資深的「老聊手」。14歲時,不愛上學、自封為「精神小妹」的她便摸索出了這套財富密碼。在「崩老頭交流」群組裏,小魚驕傲地晒出自己通過動動手指換來的、高達十幾萬的積蓄,並靠着這些「躺賺」的錢,在家裏支持下全款買下了一輛20萬元的汽車。
小魚的財富秘訣在於極其精準的「鎖老頭」術。她會專門在抖音、快手等平台尋找目標,將目光鎖定在那些喜歡發布去雲南、西藏或者國外旅遊,且愛好打高爾夫、海釣的28至35歲經濟獨立的男性身上。用她的話說:「這些人有一定經濟基礎,不會小氣。」鎖定目標後,全網「撒網」的聊手們便開始通過私信主動貼上去。小魚告訴香港文匯報記者,聊上之後,她會以女大學生或剛畢業女生的身份,透露自己經濟不穩定,激發男性的保護慾,從而一步步引導對方轉賬。
香港文匯報記者在臥底一周多後,梳理出一條完整的「崩老頭」產業鏈。上游就是賣教程、變聲器及虛假代付小程序;中游就是聊手;下游就是當這個「老頭」再也崩不出錢了,還可以打包資訊賣給下一家,包括他的喜好等。
「三聊一崩」小金額高頻索取
「崩老頭」過程最簡單的則是「三聊一崩」(三次聊天加一次小額金錢索取)。根據教程,第一、二次以日常閒聊建立信任,第三次透露孤獨和情感空虛,然後才提出首次小額請求:「順便幫我點個奶茶」。每一階段都刻意給男性心理留足空間,讓情感投入形成沉沒成本。
小魚深諳此道,她掌握着凌晨0點至2點半的「黃金時間」,趁着男性應酬喝酒後的空檔稍微誇讚,每天睡醒就能收到大哥主動轉來的100元「奶茶錢」。小魚坦言,她的每一次聊天都有標準流程和話術模板。對方提出見面,她會用「小小挑逗」回應:「奶茶都不請我喝一杯,就想見我了嗎?」既保持曖昧,又避免過早觸碰法律邊界。她的收入來自「小額高頻」,一兩百元的投入累積下來,便成為可觀收益。她甚至摸索出了法律邊界:不收QQ紅包,只收微信紅包,因為微信紅包在法律上更難被追回。
利用開房快殺客戶
而對於防備心低、「精蟲上腦」的客戶,業內還有一種「快殺」流程。核心是利用「約炮」或開房的衝動進行消費欺詐。聊手會以「怕對方提前進房間裝攝像頭」為由,讓「老頭」自己選好酒店,再發送高仿真虛假代付鏈接。一旦「老頭」付了房費,聊手又會順勢以「想玩情趣」為由發送美團虛假代付鏈接,甚至以「距離太遠需要訂機票」為由,一整套連環計下來,大幾千塊便輕鬆到手。
「快殺不用聊很久,基本上一天至兩天就直接切入。」聊手鴻哥(化名)是多面手,他既賣「老頭資源」,也親自下場。他展示過一張截圖:「88元來自某某哥的紅包」。「對面『精蟲上腦』了,你說發紅包那都是小事。」當「老頭」的錢包被榨乾或徹底拖不住時,聊手便會啟動「維護」話術,謊稱「小孩發燒了要回去」「老公突然回家了這兩天不方便」,隨後拿着提成在現實中徹底隱身。整條情感流水線高效、冰冷,將人性的孤獨與慾望,精準地明碼標價。
虛擬世界之「畫皮」:全套影像素材打造人設
「50張生活照28元,葷照38元,包更新。」在「崩老頭」的灰色產業鏈中,除了負責聊天的「聊手」,還有另一群隱秘的賣家。他們販賣的不是實物,而是女性的照片、日常、私密影像,甚至是完整的人設模板。從JK(女學生)制服照、擦邊性感圖,到吃飯、旅遊、開會的生活照,這些被打包出售的素材,正成為大量「聊手」塑造虛擬身份的重要工具。
香港文匯報記者調查發現,Telegram是這個素材商城的核心源頭,這裏有「清純打工妹」「離異單親媽媽」「溫柔女教師」 等不同人設的全套日常照,涵蓋吃飯、逛街、開會、旅遊等各種生活場景,足以支撐聊手數月的朋友圈更新;也有大量性感制服、半裸甚至全裸的 「福利照」,專門用於應對受害者提出的私密要求,甚至連「孩子發燒住院」 等場景的照片都提前備好。
一名灰產「中介商」鴻哥(化名)向香港文匯報記者直言,這些素材很多都是從社交平台直接搬運的。「網上那些喜歡晒自拍、晒生活的女生太多了,隨便保存就能拿來用。」在他看來,購買素材的人並不在意照片主人是誰,他們只需要一個「真實感」。面對目標男性提出「發張照片看看」「給點福利」等要求時,聊手們便會根據客戶的反應,隨時在QQ群或黑產頻道裏定向詢問並購買特定風格的私密素材發送過去,在「衝動消費」的迷魂陣中予取予求。
QQ群主阿渡(化名)則建立起更精細的分銷體系:基礎教程(話術+照片)28元,素材照片、視頻28元50張……阿渡不僅自己售賣,還拉人分成,群內超百人,彼此謹慎交流,卻心照不宣。由於匿名傳播,這些照片很難追查源頭,而它們往往會被人從外網群組搬運到國內QQ群等社交媒體,再進行二次販賣。更令人不安的是,許多被使用的照片主人對此毫不知情。在這些虛擬商城裏,照片不再只是記錄生活的碎片,而成為可以批量售賣、隨意拼裝的「第二張皮膚」。
(來源:香港文匯報A10:專題 2026/06/0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