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2026年於菲律賓伊洛伊洛市舉行的WONCA亞太地區會議上，海峽兩岸醫藥衞生交流協會全科醫學分會榮譽會長、WONCA前任主席李國棟醫生發表了韋斯·法布致辭，這是本次會議最重要的演講之一。會議於3月25日開幕，匯聚了來自亞太地區的家庭醫生，主題為「家庭醫生是奉獻的天賦：用心關愛個人、家庭與社區」。在此背景下，李國棟的演講深刻反思了家庭醫學的定位、責任與未來。
李國棟是全球家庭醫學領域最受尊敬的人物之一，他既是香港與內地執業的家庭醫生，同時擔任香港安老事務委員會主席、禁毒常務委員會主席以及世界家庭醫生組織(WONCA)前任主席。在多年的服務中，他助力推動了基層醫療的政策制定、教育體系及領導力發展，同時始終以執業臨床醫生的視角發表見解。
李國棟在伊洛伊洛的韋斯·法布致辭引起了與會代表的強烈共鳴。李國棟並未僅僅聚焦於體系或技術層面的變革，而是探討了時間、連續性、老齡化、智慧與守護精神。他反思了家庭醫學在走向成熟的過程中如何不迷失其宗旨，以及這一學科在應對數字變革、氣候不穩定、職業倦怠與碎片化挑戰的同時，如何堅守人際關係與社區為本的價值核心。以下為講話全文：
李國棟WONCA 亞太地區會議講話
同事們、朋友們、全科醫生同仁們：
我們相聚於本屆 WONCA 亞太地區會議，——這包羅萬象的地域，在大洋上有着星羅棋布的島嶼、廣袤的平原、高樓大廈鱗次櫛比的都市，遊船往來、山路蜿蜒的遙遠鄉鎮......
我們說着不同的語言、有着不同的文化和衞生體系。然而，儘管我們之間有諸多不同，我們始終是同一類人——我們都是全科醫生。
能夠以Wes Fabb先生的名義發表此次演講，我深感榮幸。他曾堅信，家庭醫學並非簡單的培訓，而是對人民、對社區、對連續性照護的使命。他明白，全科並非一種折中，而是一種勇氣。
今天，我不想談論臨床指南或工作圖表。我想談談更根本的東西。我想談談時間，談談時間的流逝，談談變老。
三年前，我開始在香港擔任安老事務委員會主席，就老年人政策向政府提供建議。在這個角色中，我直面了一個醫學常常迴避的問題：變老，作為一種意義，而不是一種失敗，意味着什麼？在現代醫學中，存在一種潛藏的恐懼，即變老意味着過時，意味着如果你不是最新的，你就是在衰退，而只有創新才具備價值。但在家庭醫學中，時間並非我們的敵人，時間是我們手中的法寶。
我們是唯一使用時間本身作為診斷工具的專家，是唯一將人際關係作為治療手段的專家，也是唯一明白，意義會隨着時間的流逝水落石出。
在亞太地區的許多文化中，變老賦予人權威。白發受人尊敬。長者承載着記憶。所以，今天我想問：對家庭醫學而言，優雅地老去意味着什麼？對我們的學科而言，成為一位「長者」——不是過時，而是睿智——又意味着什麼？
在我們的地區，家庭醫學的發展起初並不順利。它在必要之時才產生——在缺乏專科醫生的農村省份，當整座島上只有一個醫生，而他需要服務於整個社區的時候，它誕生在山區，誕生在床位稀缺的擁擠城市裏。我們或許也會想起「赤腳醫生」的存在。
它的出現是因為碎片化的醫療模式失敗了。當醫學將自身劃分為不同器官和亞專科時，必須有人堅守住整體。這就是全科醫生。
在WONCA成立初期，我們的學科常常被誤解。我們被視為聲望不夠、學術性不足、不夠專科化。但我們的創始人們認識到了別人沒有認識到的東西：複雜性需要整合。
而我們這個領域是複雜的。多代同堂的家庭、強大的親屬網絡、塑造健康觀念的文化傳統、建立在古老習俗之上的快速城市化——這些都塑造了這片土地。家庭醫學契合這樣的環境，因為它尊重人際關係，尊重具體情境，並且明白疾病無法與家庭、工作、村莊或文化割裂開來。
那是我們青春的火焰。我們為獲得大學認可而奮鬥。我們建立了培訓項目。我們證明了全科醫學並非缺乏專長，而是擁有應對複雜性、不確定性和人性本身的專長。
年輕時我們會問自己：「我們能生存下去嗎?」我們不僅生存了下來，我們還發展壯大了。成長改變着我們。年輕時會問自己：「我們能生存下去嗎?」成熟的我們則問自己：「我們必須守護什麼?」 而這就說明我們的眼界正在擴寬。
當你在年輕時為生存而奮鬥，你的目標清晰無誤。你是弱者，用一腔熱血來證明他人才是錯誤的。但是，當這場運動本身成為了建制派時，又會發生什麼?
讓我回到患者身上。在我們地區的許多地方，一個全科醫生照顧同一家庭三代人的情況很常見。你治療祖母的高血壓和糖尿病。你處理兒子的受傷、調節他的工作壓力。你指導女兒度過孕期。你為孫輩接種疫苗。
多年後，你簽署了祖母的死亡證明，並繼續照顧這個家庭的其他成員。在那一刻的診療中，你看到的不僅僅是一個個體。你看到的是一個家族的生命歷程。這就是連續性照護的殊榮。
在三級醫院，照護往往是戲劇性的、片段式的。而在家庭醫學中，照護是長期的，有時甚至是終身的。我們也記得在新冠疫情期間，我們是第一批沖在前線、最後撤離的。
能力是必要的。能力是熟知指南，對症下藥，這雖至關重要，但在多次接觸患者後，更深層次的智慧就會在長久的醫患體驗中生長。
智慧是知道何時指南不適用。智慧是知道何時可以不進行治療。智慧是認識到有時最有力量的干預是保持沉默，並穩穩地握住一隻手。
年輕的醫生渴望治癒。成熟的醫生渴望「療愈」。而療愈是不同的。療愈意味着在生物學上的治療失敗時，仍能維護尊嚴。它意味着即使無法治癒，也能幫助一個人獲得最圓滿的結局。
在許多社會中，孝道依然牢固，但經濟壓力正考驗着這種紐帶。我們處於傳統與變革的交匯點。我們不僅僅是在治療疾病，我們正在見證實時的社會轉型。這需要成熟。
我們不應懼怕我們隊伍的老齡化。我們需要年輕人的能量。但我們也需要「長者」的慢醫學，需要那些見過足夠多周期、能平靜說出「這一切都會過去」的醫生。
我們所在的地區是地球上最具活力的地區之一——數字互聯互通、經濟不斷擴張、人口結構變化、環境脆弱。我們在機遇與不穩定的十字路口行醫。
兩股力量塑造着我們的現在：數字化加速和氣候不穩定。遠程醫療如今連接着島嶼與山區。人工智能能在幾秒鍾內計算出風險評分。技術可以使專業知識民主化。但速度並非智慧。
人工智能可以識別模式、生成文檔、優化工作流程。但它無法識別猶豫，無法解讀沉默，無法感知彬彬有禮的拒絕背後隱藏的恐懼。在我們許多文化中，意義通過間接的方式傳達——通過語調、通過停頓、通過經年累月建立起來的關係。沒有算法能捕捉到這些。
讓機器協助我們，但不要讓我們交出自身的主體性。如果屏幕取代了面孔，檢查清單取代了傾聽，那我們將是「老」得很糟糕。相反，我們需要的是高端技術與高情感聯結，不是以犧牲一方為代價換取另一方，而是在智慧的引導下，進行整合。
從氣旋到山火，從海平面上升到極端高溫，氣候波動已不再是理論上的概念。我們在候診室裏看到它：因煙霧加重的哮喘、熱浪中脫水的老年患者、風暴後流離失所的家庭、屢遭災害後日益增長的焦慮。
對小島國而言，海平面上升本身就在威脅着他們的身份認同。氣候挑戰着連續性。當整個社區遷移時，我們將如何提供終身照護？
家庭醫學一直明白健康是基於具體環境的。而現在，環境本身就在改變。成熟的應該有着更廣闊的視野。連續性不僅存在於醫生與患者之間，也存在於代際之間。組織管理意味着對兩者都進行保護。
然而，即便責任在擴大，我們的學科也感受到了壓力。診所超負荷運轉，行政負擔日益沉重，年輕醫生正被吸引向更狹窄的執業領域。大多數情況下，醫療體系獎勵操作而非思考，獎勵數量而非價值，獎勵處理速度而非信任。
在某些環境下，醫療保健面臨着淪為交易的風險。在另一些環境下，職業倦怠正在侵蝕着理想主義。面對這些，人很容易氣餒。但成熟不是退縮。成熟是在壓力下的沉穩，是在激勵機制扭曲時的正直，是在體系失靈時的專業精神。
成熟意味着說：這個體系可能不完美，甚至可能已經壞了。但我和這位患者的關係是神聖的，我將守護它。
如果我們為了工作量而放棄關係，如果我們把自己降格為轉診分流員，我們就失去了我們不可或缺的價值。家庭醫學不是由賬單收益定義的。它是由盟約定義的。如果我們為了工作量而放棄關係，如果我們把自己降格為轉診分流員，我們就失去了我們不可或缺的價值。家庭醫學不是由賬單收益定義的。它是由盟約定義的。
在亞太地區的許多文化中，長者並非聲音最響亮的人，而是穩定者。他們承載記憶，提供方向。家庭醫學必須擔當起這個角色——既不懷舊，也不防禦，腳踏實地。
對於我們的資深醫生，我想說：為技術整合樹立沉穩的典範，明智地倡導，持續學習，並向世人展示這份工作依然意義非凡。
對於年輕同事們，我想說：你們傳承着的是一個複雜的世紀。但同時你們也繼承了一門學科，這門學科就是為應對這個世紀而生的。你們是連續性照護的守護者。在一個以快速變化為特徵的地區，連續性本身就是一場革命。
我們無法控制世界的速度。但我們可以選擇以一種沉穩的姿態去應對它。這就是守護。
我們從時間開始講起。我們回憶起了我們的青春——生於必要，鑄於匱乏。我們迎接了成熟——能夠見證生命的曆程，這是一種殊榮。我們直面了動盪——數字化加速與氣候動盪。我們承認了道德的張力——職業倦怠、商業化、價值觀的扭曲。而我們選擇了守護。
長遠視角改變了我們衡量成功的方式——不是通過季度目標，不是通過操作數量，也不是通過當下的喧囂，而是通過一些更安靜的問題：這個家庭是否感到被了解？這位長者是否感到有尊嚴？這位年輕醫生是否感到被指引？這個社區是否感到被陪伴？
在技術被取代很久以後，在政策被重寫很久以後，在今日的緊迫感消退很久以後，依然留存的是我們所維系的關係。
在我們許多文化中，長者受到尊敬，並非因為他們聲音洪亮，而是因為他們曆經了足夠多的歲月輪回，他們能夠識別出什麼才是經久不衰的。家庭醫學至今已經歷了足夠多的歲月。我們經歷過匱乏，經歷過奮鬥，經歷過成長。現在，我們被智慧召喚着。
在職業道路上，我們也並非形單影只。WONCA是我們的聚會之地——跨越海洋，跨越語言，跨越世代。在我們年輕時，它賦予我們聲音。在我們分散各地時，它給予我們歸屬感。在我們猶疑時，它給予我們勇氣。
它提醒我們，全科並非微不足道，而是浩瀚廣博。而隨着我們作為一個學科逐漸成熟，WONCA承載着我們共同的記憶。如此，當個人退場時，集體智慧依然永存。
讓他人去追逐速度吧。讓他人去追逐聲望吧。讓他人用頭條新聞和指標來衡量價值吧。讓我們堅守長遠的視角。
讓我們成為那個銘記醫學不只是延長生命的學科，它也肩負着其他職責：陪伴生命，從出生至衰弱，從凋零到消亡。
當未來幾代人回顧這個時代時，願他們能說：他們不曾恐慌。他們不曾分裂。他們不曾向潮流屈服。他們不曾出賣關係換取效率。
他們成為了長者——沉穩、勇敢、忠誠於真正重要的事物。這就是長遠視角的智慧。這就是家庭醫學的靈魂。
銀發藏錦繡，談吐見珠璣，讓我們一同成長，使歲月雕琢出智慧的寶藏，為了我們的後輩，薪火相傳。
人物简介
李國棟 海峽兩岸醫藥衞生交流協會全科醫學分會榮譽會長、WONCA前任主席
香港大學醫學院、香港中文大學醫學院家庭醫學名譽臨床教授，上海復旦大學醫學院榮譽教授。兼任安老事務委員會主席，香港家庭醫學學院院監，香港醫療衞生上市公司的名譽顧問和董事會成員。曾任世界家庭醫生組織(WONCA)主席及香港醫學專科學院院長。參與基層醫療署委員、衞生署名譽顧問、食物及衞生局基層醫療健康發展督導委員會成員、香港一帶一路總商會醫療衞生委員會主任等公益事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