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鄭 聞
在舊金山金門大橋旁的一處公墓中,我偶然看見一座墓碑,屬於一名叫烏爾里希的美軍下士。我心生疑問——這位士兵究竟經歷了怎樣的戰爭與命運?帶着這份好奇,我持續追溯下去,才逐漸拼湊出他的過往:
烏爾里希下士於二戰期間在菲律賓戰場被日軍俘虜,親歷了慘烈的巴丹死亡行軍,最終殞命於戰俘營。海灣的風從遠處吹來,帶着些許涼意,也帶着歷史的回聲。站在這片安靜的墓地裏,我突然意識到,歷史從來不只是書頁中的敘述,它也沉睡在石碑之間,沉睡在人們逐漸遺忘的名字裏。
這是一段殘酷而慘痛的歷史。
1942年春,太平洋戰爭爆發後不久,在日軍的猛烈攻擊下,困守在菲律賓巴丹半島的數萬名美國、菲律平治兵被迫投降,但他們放下武器換來的不是人道主義待遇,而是地獄般的折磨。7萬餘名美菲聯軍戰俘被日軍強迫,在酷熱的熱帶地區行軍約60英里前往奧德內爾戰俘營。他們不僅沒任何食物和水的補給,還要遭受日軍毆打、侮辱和虐待,無法繼續前進的會被刺死或斬首。
據倖存者回憶,整條行軍路線瀰漫着灰塵、汗水與死亡的氣息,每前進一步就墮入地獄一分。生命在軍靴與刺刀的威逼下被碾碎,人的尊嚴在極端暴力中被剝奪。倖存者理查德·戈登(Richard Gordon)回憶道:「行軍途中,戰俘被推進狹小的鐵皮倉庫睡覺,倉庫溫度達50攝氏度,裏面人山人海,根本無處可坐,戰俘們只能肩並肩站一夜,耳邊充斥着垂死者的呻吟。第二天,幾十具屍體被日軍抬出來丟棄在路邊,他們因在倉庫脫水受傷而死。」倖存者萊斯特·坦尼(Lester Tenney)在回憶錄中寫到「日本兵向一個走在隊列外的戰俘扔出繩索,繩子緊緊套在戰俘的脖子上,把他拖拽倒地。鋒利的石塊讓他鮮血淋漓,遍體鱗傷,他的身體抽搐着、翻滾着,看起來像一塊新鮮的牛排。」
這就是被稱作巴丹死亡行軍的慘劇,是二戰中最嚴重的虐俘事件,與南京大屠殺、泰緬死亡鐵路並稱為日軍在遠東三大戰爭暴行。在這場行軍中,約有1萬餘名美菲戰俘喪生,僥倖到達戰俘營的人仍面臨高達27%的死亡率。日本戰敗後,陸軍中將本間雅晴因指揮巴丹死亡行軍等罪行,被馬尼拉軍事法庭判處死刑。
巴丹這段被鮮血浸透的道路,不僅是無數生命的終點,更是赤裸裸的反人類暴行印記。它不是單純的戰場衝突,而是根植於極端扭曲的武士道精神與種族優越論的必然惡果:日本軍國主義徹底剝奪了戰俘作為人的基本資格,使虐殺成為被制度默許的「清理」,將戰俘生命視為可隨意丟棄的負擔,日軍在「優等民族」幻覺中喪失了對生命的基本敬畏。正是這些意識形態的瘋狂與制度的縱容,共同鑄就了這條死亡之路。它向我們展示了當極端民族主義與軍國主義結合,當軍事機器脫離人道主義約束,人性會墮落到何種地步。
時光流轉,歷史早已成為過往。然而,時至今日,令我最為擔憂的是,日本不僅從未像德國那樣正式承認戰爭罪責,還不斷試圖歪曲、淡化歷史。日右翼雜誌《正論》曾刊發匿名文章,輕描淡寫地否認巴丹死亡行軍的殘酷,聲稱美國人是種族主義的懦夫和說謊者。該文借用美軍倖存者萊斯特·坦尼回憶錄片段,斷章取義地將行軍描述為「戰俘轉移過程中的正常傷亡」,並暗示美方「誇大暴行以謀取政治利益」。該文對坦尼的猶太人身份進行攻擊,表現出強烈的反猶主義。日本「國際歷史辯論研究所」還舉辦研討會,試圖為日軍二戰暴行翻案,與會者甚至發表「日軍軍紀較好」「戰俘在巴丹行軍中獲得休息和鼓勵」等這樣的荒謬言論。
更可怕的是,日本不僅否認歷史,還在試圖掙脫「和平憲法」束縛。2026財年,日防衛預算額高達9.04萬億日圓,創歷史新高;日本不斷突破「專守防衛」,發展和部署進攻性武器裝備,甚至叫囂要以武力介入台海局勢。日本右翼政府善於掩蓋復仇野心,他們借用萌化的文化符號包裝自己,營造出一種無害、可愛形象,也有時假惺惺地表態「不會讓戰爭重演」,可當其在口頭上、銀幕上描繪着和平與友誼時,卻始終不願在教科書裏正視那段血腥的侵略史。這種對歷史的粉飾與淡忘,是對逝者的二次傷害,也是對和平的真正威脅。再厚的文化脂粉,也掩蓋不了日本歷史面容的猙獰傷疤。
慶幸的是,世界各地很多民眾仍在堅持守護二戰記憶。在美國,許多巴丹死亡行軍倖存者及其後人建立組織,緬懷慘痛歷史,告慰逝去生命、鼓勵後世珍惜和平,紀念組織每年在新墨西哥州舉行高強度耐力沙漠馬拉松,體驗巴丹死亡行軍之路。世人銘記二戰歷史,不是延續仇恨,而是為了捍衛和平,警醒世人遠離戰爭。唯有在正視歷史、反思過往基礎上,悲劇才不會重演,和平光芒才能照亮未來之路。
離開公墓時,我回頭望了一眼。陽光燦爛,但我知道,有些陰影必須被照亮,才能防止它們吞噬光明。願逝者安息,願生者警醒,願巴丹死亡行軍這樣的悲劇,永不重演。
(作者為國際問題評論員)
(來源:香港文匯報A07:要聞 2026/03/2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