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何志平

晨起，又一場春雨悄然而至。不一會兒，陽光破雲而出，太陽露出笑臉，萬物沐浴在希望的光芒中，一上海來的朋友邀我前去中環某茶藝館品明前茶。

早年因職業緣故，我從不喝咖啡因類飲品，不善品茶，不略茶經，更不懂什麼茶道。後來轉換人生軌道，數年來喝過不少茶，西湖龍井、六安瓜片、雲南普洱、武夷山岩茶、六堡簍茶、安吉白茶、廬山雲霧等，以及福建正山小種、金駿眉、安徽祁紅、川紅等，甚至難登大雅之堂的茶梗茶包與滿天星隨壺淨的高碎，都嘗試過。自此養成喝茶習慣，每天不喝點茶，總感覺少了些什麼。

到了茶館，友人已備好茶具，待我落座，共同品嘗。茶盤旁的電熱水壺汩汩冒着熱氣，他拎起沸水沖燙玻璃杯，在水溫靜卻至85度左右，先往杯中注入適量，再放入茶葉，潤杯激香，然後80度水懸壺高沖少許，最後75度低注慢浸。三段式水溫像給茶葉做輕柔喚醒按摩，幾滾幾轉間，茶葉不斷翻滾雀躍，山野氣、豆蔻香、蜜蘭韻也層層屢屢，氤氳撲鼻，似霧似煙，裊裊飄散。湯色漸漸被染成淡淡的一抹綠，呷上一杯，清幽甘醇，直沁心脾。多泡過後仍有餘香縈繞，鮮香回甘之長令人回味無窮。難怪清代品茶名家陸次之讚譽龍井，「甘香如蘭，幽而不洌，啜之淡然，看似無味，而飲後感太和之氣瀰漫齒額之間，此無味之味，乃至味也。」

我人生首次接觸龍井，還是中二時在學小提琴的汪先生家中。先生是上海人，尤喜綠茶。一次課後，見先生茶盞湯色杏綠，清澈明亮，茶葉根根豎立，美觀又誘人。不由好奇，央求着也要一杯。先生介紹說是老家剛剛寄來的明前龍井，非常珍稀。他小心翼翼地打開一個小鐵罐，從內面紙包裏捻起很小一撮，放入杯中簡單沖泡，瞬間一股濃郁的板栗香就竄了出來，清新入魂。喝一口，如同把整個春天納入胸腔，全身浸透着一股酣暢和瀟灑。我從未試過這種滋味，一下午嘴裏都是甜的。一杯清肺腑，入夢亦留香，我開始念念不忘，甚或午飯與幾位同學時常奔至學校附近彌敦道一家上海餐館，只為點一碗一塊錢的上海粗麵，再加一毛錢就可喝到江南來的綠茶。遺憾的是，再也嘗不出先生家那種味道了。

若干年後方知，茶吸天地精華，佔五行八卦，受盡風吹雨淋、日曬煎熬，鐵鍋炒、掌力揉……方得一身清雅之韻。明前茶更產於江南，是浙江、湖南等長江流域江南茶區按節氣對不同階段春茶的稱呼，主要品類包括西湖龍井、碧螺春、信陽毛尖等綠茶及少量紅茶，像鐵觀音、大紅袍、普洱等不存在明前茶。由於清明節前氣溫低，茶葉生長緩慢，芽葉最嫩但能達採摘標準的數量很少，採摘期短又基本依賴手工採擷，產量實在有限。故古時為貢品，素有「明前茶，貴如金」之說，在茶文化中常給予特殊地位，被視為身份與地位的象徵。

茶謂之國飲，源於中國，傳於世界，可清心、提神、保健，自古便是中華民族物質生活與精神需求的重要組成，凡是有中國人的地方就有茶，乃人生必需品。其起源眾說紛紜，如陸羽《茶經》記載「茶之為飲，發乎神農氏」，民間衍生出神農煮水遇茶葉等傳說。還有傳茶原是達摩祖師發願面壁參禪，九年不睡，上天賜茶助他償願等。至於明前茶則源於唐，發於宋，聞於元，興於明，盛於清，迄今仍深受民眾喜愛。「流華淨肌骨，疏瀹滌心原」，唐代顏真卿於《竹山連句》中記錄二十位文士環座竹林，傳飲茶甌，標誌着茶飲正式成為士人精神修煉之載體。宋太宗下詔改制貢茶，中國茶史自此誕生最奢華的龍鳳團茶。《宣和北苑貢茶錄》言小龍團「每片記工值四萬錢」，歐陽修感慨「黃金可得，而此茶不可得也」。清朝乾隆皇帝六下江南，四次來到龍井獅峰山下，不僅將龍井欽定為御茶，還親封十八棵御茶樹，令龍井之名響徹大江南北。

千百年來，文人雅士總是把品嘗佳茗與感悟人生相提並論，以茶意對表人生之道，映照茶味不盡在茶，更在其心。蘇東坡有詩曰「休對故人思故國，且將新火試新茶。詩酒趁年華」，將茶意與茶味、茶韻、茶境糅為一體。品不盡的茶意，參不透的人生。人皆言禪茶一味，好茶味如禪，一顆茶心即禪心，偷得浮生半日閒，留得茶香溢滿室。舌尖之味與心靈觸覺，在撩人心魄的茶之餘味中，連接互通，使人在茶香裏清明心靈。

林清玄說，人生如茶，三起三落，方有味道。茶重在氣味、意念、神韻，更得之於心靈，關聯一個人的閱歷與心境，是故事，是回憶，是坦然，是真我。品茶，一人得神，二人得趣，三人得味。得暇時以茶會友，以茶傳情，品茗交心，領會漸深。如今我與茶早已密不可分，工作繁忙當隙，心緒寡淡之時，一曲古韻，一壺水，兩盞清茶，不必名貴，不必儀式繁複，只需靜坐片刻，看茶葉在水中舒展，聞一縷清香渺渺升起，輕啜一口，溫潤入喉。那一刻，時間彷彿放慢腳步，心隨之沉靜下來，一些黏連紛亂的情緒亦悄無聲息縹緲消散而去，徒留心靈最質樸的悸動，光陰便這樣無聲的在茶香裏溜走。

次日，我收到江南學生寄來的一個茶葉快遞。打開外包裝，茶葉罐外層還纏繞着好幾層泡沫，拆開那層層圍裹，茶葉終於露面，便茶香撲鼻，原來是明前珍品。只見綠芽齊齊整整，一芽一葉，蜷曲若一個個小小問號，在我掌心舒捲為春光。「人生忽如寄，莫辜負茶、湯和好天氣」，不由想着馬上就要泡上一杯，葉如旗，芽如槍，甘霖沁齒，熱烈綻放。讓我獨坐窗前，與己為伴，慢慢品，細細賞。抱着茶葉，水還沒開，人已為茶而醉！

（來源：大公報B4：文化 2026/03/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