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梅毅

濕漉漉的地板、黃澄澄的燈光，五顏六色的瓜果蔬菜，活蹦亂跳的魚蝦蟹，小販們的叫賣聲、顧客的討價還價聲、雞鴨的鳴叫聲，交織成一首獨特的市井交響曲。這裏便是香港最古老的露天市集嘉咸街，它是香港從小小漁村蛻變為國際都會的百年見證，更是這座繁華都市最本真的市井縮影之一，藏着城市鮮活的心跳。

每座城市的老街都有各種各樣的故事，嘉咸街也不例外。嘉咸街市集的歷史，幾乎與香港開埠史同步，輾轉已近一百七十載。十九世紀中期，坐落於中環的嘉咸街，因扼守半山居民下山的必經之路，往來客流漸密，於是各類攤販逐漸聚集在此，既服務着中環附近的本地居民，也服務着從半山豪宅下來採購的外籍傭人，就這麼自然而然地形成了露天市集的雛形，讓煙火氣在此落地生根。而市場的多元性，也使得攤主們多少都能說些英語，貨品招牌也常見中英雙語。

早年的嘉咸街，兩側矗立着青磚瓦黛的戰前唐樓，三四層的樓宇攜帶着「廣州式騎樓」的溫婉印記，底層商舖鱗次櫛比，藏着市井的熱鬧與鮮活。二十世紀二十年代，「蓮香茶樓」在此啟幕，茶香與點心香漫過街巷；五十年代以降，「真料竹蔗水」舖、綢緞莊、老牌麵店「勤記」、牛腩名店「陳成記」等相繼登場，讓這裏成為老香港市井生活生動的註腳，每一寸街巷都浸透着歲月的肌理。後來隨着香港的城市化進程，越來越多的傳統市集或遷入規整的室內，或轉型為標準化的超市，唯有嘉咸街市集，在時代變遷中頑強堅守。如今的市集內，仍有數十個攤檔星羅棋布，儘管排檔裝潢歷經翻新，那些鋪就街巷的長形花崗岩，卻仍是百年前的舊物，比港島電車軌更顯滄桑，堪稱香港名副其實的「活古蹟」，靜默訴說着光陰的故事。

嘉咸街市集的獨特之處，在於其露天濕貨市場的定位。所謂「濕貨」是指生鮮蔬菜、活魚、活雞、海鮮等需要保鮮的易腐食品，區別於乾貨和日常雜貨，因保鮮過程中會沾水而使得地面顯得濕漉漉，故得此名。街上沿途有不少賣濕貨的小商販，包括賣鮮魚蝦蟹的，還有賣糧油雜貨、雞鴨鵝、蛋、菜、瓜、生果、豬牛羊肉的，有新鮮的，也有凍肉。這些攤位保留了老香港本真的生活風貌，每一步都能踏觸到歲月的溫度。

這裏更是香港飲食文化的濃縮鏡像。攤位之上，涼茶食材、煲湯配料琳琅滿目，從溫潤的淮山、杞子到鮮美的雞骨、豬骨，一應俱全，盡顯嶺南飲食「藥食同源」的古老智慧；同時，借由香港的國際港埠之利，東南亞的異域香料、內地的特色調味品亦在此匯聚，成為異鄉人慰藉鄉愁的味蕾寄託，讓多元風味在此交融共生。除了生鮮售賣，嘉咸街市集還提供各種日常生活服務，比如開鎖、修鞋、紙紮、工藝等攤位。這些服務與濕貨攤位相互依存，共同構成了一個完整的社區生態系統。市集內還有一些露天飯舖食肆，這種多元業態的混合，使嘉咸街不僅是購物場所，更是社區交往的公共空間。

與香港其他傳統市場相比，嘉咸街市集位於中環這個每天金融交易以億計算、白領精英神色匆匆的「金錢效率至上」之地，卻別有洞天地撐起了一片充滿人情味的傳統空間，成為香港這座城市難得的煙火氣聚集地。這種強烈對比，是其他地區市場難以比擬的。與旺角街市相比，嘉咸街少了幾分喧囂，多了幾分傳統市井氣息；與上環海味街相比，它更貼近普通市民的日常生活需求，而非專注於高檔海味乾貨。此外，嘉咸街市集還保留了傳統市場的交易方式。在街市，購買者可以和攤檔老闆討價還價，或者要求送小香葱等贈品。這種充滿人情味的交易方式，是冷冰冰的超級市場所無法比擬的。

在嘉咸街，最珍貴的從來不是商品本身，而是瀰漫在市場中的人情味。逾一個半世紀以來，維繫嘉咸街市集的關鍵，從來不是一條街道，也不是一堆舖位，而是一代接一代、不斷更生的小區鄰里關係。這裏搭建了一個相融共生的熟人社群空間，各個攤位之間守望相助，困難時期相互救濟，閒暇之際閒話家常，偶遇稚童便輪流照看。這種鄰里情誼經歷了幾代人的傳承，成為了市集的靈魂。攤主與老街坊的羈絆，更早已超越單純的買賣關係，沉澱為歲月裏的溫情相守。

香港寸土寸金，尤其在中環地區這樣的黃金地段，傳統街市面臨着巨大的重建壓力。二○○七年七月，香港市建局宣布嘉咸街、卑利街重建項目啟動。二○一六年，新建的鮮貨零售中心落成，中心之內，僅餘十一個濕貨檔位。

傳統街市在城市發展的洪流中該如何找到自己的定位，始終是值得深思的時代命題。嘉咸街市集面臨着和很多超級城市中心城區重建、翻新同樣的境遇。一方面，既需要改善街市的硬件設施，提高衞生水平，讓市集適配時代發展；另一方面，更要留存那些無形的文化價值──人與人之間的信任、鄰里相守的溫情等無形的文化瑰寶，讓傳統的靈魂得以延續。

如今，嘉咸街正於時代的轉角處悄然轉型。借由社交媒體的東風，嘉咸街市集逐漸從實體買賣交易、熟人社群空間，轉向成為一種具有本地特色的文旅表徵。街市旁那幅描繪老香港風貌的五米壁畫牆，已然成為網紅打卡勝地，更被CNN列入香港街市「TOP5」，讓這座古老市集從社區的煙火角落，躍升為承載城市記憶的文旅地標。有些地產商亦嗅到商機，將傳統街市搬進「冷氣房」，打造主題街市，但高昂的租金與隨之攀升的物價，也悄然稀釋了那份原生的市井煙火，讓溫情與商業的博弈在此悄然上演。

今日踏入嘉咸街，仍能望見老街坊與攤主用熟悉的粵語寒暄閒談，轉身之際，卻又見高聳的摩天大樓與施工圍欄映入眼簾，傳統與現代在此交織碰撞。嘉咸街街市歷經了重建的衝擊、風貌的變遷，但同時也以另一種姿態留存於世，繼續書寫着香港的歲月篇章，講述着香港故事。

（來源：大公報B8：大公園 2026/03/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