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宋魯鄭

美國在全球慶祝新年之際，光天化日之下出兵抓捕了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夫婦，震驚了世界。雖然美國歷史上不乏此舉，但自美國2003年抓捕伊拉克總統薩達姆之後，22年來這還是第一次。更何況，俄烏衝突爆發後，在西方的輿論炒作下，《聯合國憲章》、主權與領土完整不可侵犯又成為世界強調和必須尊重的規則。所以在這個背景下，美國此舉頗有冒天下之大不韙之感。

能在極短時間將另一國領導人抓捕，雖然顯示了美國的軍事和情報能力，但軍事並不是一切，從很多角度看美國並不是贏家，而且輸家也不止一個。

從地緣政治角度，美國此舉證明了上個月剛剛發布的《國家戰略安全》報告真的是行動指南。美國確實從全球回縮，力量聚焦在西太平洋和拉美。這意味着美國不想再做世界警察——但世界警察是全球霸主的特權和責任，這也同樣意味着美國不想再維持它的全球霸權。不管是一個人還是一個國家，當不再擁有權力時，其威望和影響力都會大幅度下降。特朗普在隨後的記者招待會上表示，美國從未有這樣被尊重過。但事實卻恰恰相反。根據西方主流的國際關係理論，國家競爭的核心就是國際權力。美國要放棄它的霸主地位和責任，它怎麼可能在全球更受尊重？

對於美國的盟友來說，這同樣是一個噩耗。當下的歐洲無論是想戰勝俄羅斯還是要在談判中獲得更有利的結果都需要美國的支持。但委內瑞拉事件表明，美國從歐洲撤出並不是交易手段，而是戰略決策。歐洲將不得不依靠自己去面對俄羅斯，只是歐洲的實力在俄烏衝突後就迅速顯示出來了：俄烏一周的炮彈消耗量就超過歐洲全年的產量，在軍事上歐洲實在是侏儒。

此外，俄羅斯失去委內瑞拉後，將把更多的資源用於和歐洲的博弈。如果說過去俄羅斯還把支持委內瑞拉當作牽制美國的棋子，但在特朗普時代它已經不需要了。更何況俄烏衝突爆發後，俄羅斯也已經沒有力量再支持馬杜羅了。而且也不能排除這是特朗普的交易：以俄羅斯犧牲委內瑞拉換取美國拋棄烏克蘭。

至於亞洲的日本，同樣感到陣陣寒風。中日圍繞台灣問題的衝突，美國保持了中立，這已經令日本寒心。現在日本應該明白深層原因了：並不是美國要討好中國，而是它要只掃門前雪了，日本的問題要自己面對了。

從道義和國際秩序來看，美國和整個西方也是輸家。道義和國際秩序屬於軟實力的範疇。歐美統治世界，與它們能站在道德高地、具備說服他者的話語權和在軟硬實力基礎上建立的國際秩序密不可分。

對於美國來說，這是它維持霸權的一個重要支柱。特別是在美國國力相對衰落的當下，更是具有重要的價值。冷戰後，美國一國獨大，即使沒有道義、規則和盟友，也不影響它的世界地位。但在新興國家崛起的今天，美國要想維持其地位就離不開這些要素了。更何況當初是以美國為核心制訂這些規則和建立的國際秩序，已把它的利益盡可能的最大化。

對於歐盟來說，這是它存在的基礎：歐盟是由各主權國家組成的，建立在共同利益和規則之上。特別是俄烏衝突發生後，歐美更加強調道義和維護國際秩序。對於俄烏衝突代價的主要承受者歐洲來講，經濟發展困難重重，要想說服生活日益困難的民眾克艱時難，道義是必要的武器。要想避免歐洲再發生戰爭，國際規則也是必要一環。

但一場針對委內瑞拉的軍事行動，徹底毀掉了這一切。歐盟強力譴責和制裁俄羅斯，卻對美國連反對聲都沒有，更別說譴責和制裁了。如此雙標卻又無法辯解美國和俄羅斯的行為有什麼不同。如果美國合法，俄羅斯為什麼就非法？尤其是俄羅斯並沒有覬覦北約和歐盟領土，美國卻一再聲明吞併北約和歐盟成員丹麥的格陵蘭島。

正如法國《解放報》所評論的：抓捕馬杜羅在戰術上是美國的巨大成功，但在戰略上卻是全球外交的悲劇。這是對國際法主權原則的公開行刑。美式強權的暴力回歸以及全球地緣政治秩序的崩塌標誌着美國徹底拋棄基於規則的國際秩序，重新回到強權即公理的十九世紀，國際社會將進入一個更加不可預測、依靠拳頭說話的混亂時代。今天的世界對美國已經是畏威而不懷德。

當然如果美國控制了委內瑞拉石油，會導致全球油價下跌，進而影響俄羅斯的戰爭能力。只是這需要一個相當漫長的過程，歐洲只怕是等不到那一天了。

最後要說的是，自2019年歐洲把中國定位為系統性對手之後，歐美對華立場日趨一致：即中國才是西方統治地位的真正威脅，俄羅斯只是麻煩製造者。但特朗普的所作所為，客觀上在兌現「川建國」的名號。僅就此次委內瑞拉軍事行動而言，它對中國有多個積極意義：一是確定了美國收縮退回西半球的戰略，會日益減少在亞洲的存在。也就是說美國從烏克蘭脫身目標是拉美而不是中國。二是美國力量會繼續分散。歷史已經一再證明，暴力在打破一個體系上非常有效，但在重建一個正常運作的體系方面卻完全無效。阿富汗、伊拉克和利比亞就是前車之鑒。特朗普已宣布要先治理委內瑞拉。面對一個長期受到制裁而停滯的國家，美國要投入多大資源才能改變呢？三是在當今世界，面對俄羅斯和美國，各國都意識到做中國的鄰居才是最好的選擇。中國的軟實力再度借風上漲。

（作者為旅法政治學者、復旦大學中國研究院研究員）

（來源：大公報A13：評論 2026/01/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