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葉梅
「爆竹聲中一歲除，春風送暖入屠蘇。千門萬戶曈曈日，總把新桃換舊符。」北宋詩人王安石的《元日》一詩，描繪出古代元旦的喜慶。「新桃換舊符」從周代的桃木辟邪到明代的紅紙春聯，從市井巷陌的手工書寫到如今的數字化表達，始終是中國人辭舊迎新的標誌性意象，同時蘊含着中華民族的傳承密碼與面向未來的樂觀基因。
古代元旦，原本是指正月初一，此時古人要「造桃板着戶，謂之仙木」，認為「桃者，五行之精，厭伏邪氣，制百鬼也」。這種認知源於上古的一個神話，說的是度朔山的大桃樹下，神荼、郁壘二神鎮守鬼門，縛拿惡鬼餵虎，桃木因此被賦予辟邪神力。早期桃符為長六寸、寬三寸的桃木板，或刻二神畫像，或書其名號。元旦作為歲之始、時之元，通過更換桃符等儀式，驅邪納福，辭舊歲迎新年。
古人首重「慎始敬終」，元旦作為歲首，《禮記·月令》載，立春之日，天子親率三公九卿「以迎春於東郊」，天下百姓也均會祭天、祭祖、祭百神，祈望天人之際的對話，求得風調雨順。元旦之日，爆竹庭燎，以辟山臊惡鬼，到飲椒柏酒、食五辛盤以發散陳腐之氣。元旦又是睦親和眾的好時機，宋代《東京夢華錄》描繪了開封府放「關撲」、百姓「皆結彩棚，互相慶賀」的盛景，在歡樂中凝聚親情友情鄉情。
今日之元旦，是世界多數文明共享的紀年起點，但傳統元旦新桃換舊符的習俗與喜迎春節融為一體，「總把新桃換舊符」，承載着先民對秩序的敬畏、對平安的祈願與對新生的嚮往，這種除舊布新、萬象更始之樂觀精神的詩化凝結，承載着華夏先民對天地循環、萬物更始深沉的理解，蘊含着中華民族的宇宙觀、倫理觀與社會觀。
古代祭祀是對天命的謙卑叩問，現代人則更多將元旦轉化為一次必要的自我對話與人生追尋。人們不再祈求神諭，而是通過理性規劃，試圖掌握自身的命運。社交媒體上的年度回顧，相互問候，成為數字時代的祈福，同時將個人成長、家庭幸福、事業進步等作為新的祥瑞的追求。
古人對邪祟的驅趕，在今天轉化為現代人對身心健康的科學關注。元旦之際，吐故納新，綠色低碳的生活方式成為有益身心的極佳選擇，從小事做起，你我都身在其中。選用節能家電，減少待機能耗，使用帶開關的插線板，隨手關閉不使用的電器電源，控制溫度，綠色通勤，理性消費，拒絕過度包裝，使用自帶購物袋，垃圾分類，無紙化辦公，參與環保活動等。看起來都是小事，但實則小事不小，這些行為與古俗異曲同工，都是驅逐邪氣及不良習慣，迎接健康生活方式之吉選。
古人通過元旦儀式，強化人與天地自然的和諧觀念。而當今世界面臨氣候變化等全球性挑戰，從古老智慧裏汲取開掘出有效資源，可以給當代發展帶來很多啟示。從天人感應到生態意識與全球關懷，許多城市以環保的電子煙花、燈光秀替代傳統爆竹，人們亦選擇低碳出行、參與公益環保活動迎接新年。元旦，成為反思人類與自然關係的一個契機，亦是對「天人合一」理念的現代傳承與遞接。
古人「爆竹聲中一歲除」的暢快，與今人擁抱未來、一切可期的昂揚，跨越時空而共鳴，皆是以樂觀的心態迎接新的時光到來。樂觀在於認清方向，推陳出新，在於對時光變化的認知。《周易·繫辭傳上》道：「生生之謂易」，是儒家對《易》的核心精神的高度概括，也是中國哲學中生命觀與變化觀的經典表述，說的就是宇宙間萬物生生不息、新陳代謝、循環往復的變化，並且更在於生命的延續和創造，如四季輪迴、草木枯榮、江河奔湧，自強不息。天地間沒有永恆的靜止，只有生命在變化中不斷延續，變化是時間的本質，主動擁抱變革才有生機。無論個體還是集體，經由古代的儀式以至現代的規劃，都能夠影響未來的軌跡。正是這種行動的樂觀，讓元旦，成為一個充滿希望與能量的起點。
當二○二六年元旦第一縷陽光來臨，我們不僅是在迎接一個物理時間的新開端，更是在參與一場跨越千年的文化接力，在「舊符」與「新桃」的更替中，不斷再造屬於這個時代的、新的希望。受到一代代讀者喜愛的南宋著名愛國詩人陸游曾寫過一首《己酉元旦》：「夜雨解殘雪，朝陽開積陰。桃符呵筆寫，椒酒過花斟。巷柳搖風早，街泥濺馬深。行宮放朝賀，共識慕堯心。」千年光陰流轉，陸游筆下的己酉元旦，依然在時光裏泛着溫潤的光。呵筆驅寒寫桃符，椒酒淺斟過花影，連同「共識慕堯心」的太平祈願，將元旦的辭舊迎新、盼安念寧，刻進了民族的文化肌理。如今的元旦，少了些「椒酒過花斟」的古雅，卻未失那份內核裏的滾燙。城市的霓虹替代了燭火，電子祝福刷屏代替了紙筆，跨年晚會的歡騰蓋過了巷陌的靜謐，陸游呵筆時的虔誠，與今人跨年時的期盼，原是同一脈深情。桃符上的祈願變成了朋友圈裏「山河無恙，歲歲長寧」的告白；椒酒裏的暖意藏在團圓飯的煙火氣中，藏在跨年夜緊緊相擁的溫度裏。但無論形式如何迭代，那份對新生的嚮往、對安寧的渴求、對歲月溫柔的期許，始終是穿越千年的精神共鳴，讓我們在相攜同行的人生路上，擯棄煩憂，多一份善良，多一份勤勞，多一分力量。
總把新桃換舊符，元旦是一場跨越古今的文化接力。陸游的筆端凝結着南宋的晨光與風塵，我們的眼眸則映照着當下的繁華，而那份辭舊迎新、祈願安康的心願，年年如此，歲歲更新，讓每個元旦都充滿了值得奔赴的溫暖與希望。
（來源：大公報B2：大公園 2026/01/0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