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任 白
十一月二十七日晚，因為急於了解香港大埔火災的最新進展，我在手機上反覆搜索相關信息，剛好看到一位在港讀傳媒學位的前同事更新的朋友圈，她正在現場做夜間義工，位置顯示為「大埔區·大埔墟」。據她介紹現場工作人員給每位義工分發名為《火災現場危機介入要點》的活頁圖示，指導大家科學施救，現場照片中報名做義工和獻血的隊伍都排得很長。二十六日火災發生後，慘重災情迅速引起香港各界和內地同胞的廣泛關注，許多著名企業、機構和個人第一時間捐款捐物，協力救助安置受災居民，救援行動不但響應快速，而且細緻周到，慈善機構提供的餐食中甚至還有素食可供選擇，也有志願者專門為受火災影響的小動物提供幫助。這種高效而又精細的救援行動背後一定有一種強烈的共同體意識在支撐，休戚與共超越了簡單的利害連接，在更為普遍也更為純粹的意義上實現了人在精神與情感上的共振。這讓我想起了著名詩人里爾克的一首詩《嚴重的時刻》：
此刻有誰在世上某處哭，
無緣無故在世上哭，
在哭我。
此刻有誰夜間在某處笑，
無緣無故在夜間笑，
在笑我。
此刻有誰在世上某處走，
無緣無故在世上走，
走向我。
作為已知世界上唯一對自身命運具備感知和自省能力的生物，人類靠協作實現生存發展，靠共情鞏固協作基礎，其中的邏輯簡單而又強大，並沒有什麼命運的關聯是「無緣無故」的，任何希望和絕望的發生都應該被認定為共同體內部的公共事務，而這正是人性最為光明和溫暖的部分。十六世紀英國的玄學派詩人約翰·堂恩在他詩作《沒有人是一座孤島》中對此有更為經典的表述：
沒有人是一座孤島
可以自全
每個人都是大陸的一片
整體的一部分
如果海水沖掉一塊
歐洲就減小
如同一個山岬失掉一角
如同你的朋友或者你自己的領地失掉一塊
任何人的死亡都是我的損失
因為我是人類的一員
這是對人類共同命運形象生動，也是精彩深刻的言說，因為在命運的百變面紗後面，觀念倫理是最為能動的力量，也是人類可以自主建構的生存基礎，堅信「任何人的死亡都是我的損失／因為我是人類的一員」，就會關心公共福祉，積極參與守望相助，像我們在大埔火災現場看到的，也像以往多次經歷過的，如「九八」洪水、汶川地震等無數次內地自然災害發生時，香港同胞踴躍捐款幫助災民渡過難關。
在很多重大緊急事件中，詩歌都是社會動員和公眾表達的重要載體。一方面，它是公眾情緒最便捷的傳遞通道；另一方面，詩歌也可以成為引導公眾情緒的最佳互動方式。二○○一年美國突發「9·11」恐襲事件，匪夷所思的末日場景和巨大的傷亡重創了美國社會，一種莫名的恐懼、激憤和憂患籠罩着美國。這種非常時刻，有什麼東西可以幫助美國人在突如其來的應激創傷中得到紓解呢？「9·11」後的第六天，從不發表詩歌的雜誌《紐約客》，破天荒地發表了波蘭詩人扎加耶夫斯基一年前創作的詩作《嘗試讚美這殘缺的世界》：
嘗試讚美這殘缺的世界。
想想六月漫長的白天，
還有野草莓、一滴滴紅葡萄酒。
有條理地爬滿流亡者
廢棄的家園的蕁麻。
你必須讚美這殘缺的世界。
你眺望時髦的遊艇和輪船；
其中一艘前面有漫長的旅程，
別的則有帶鹽味的遺忘等着它們。
……
你應當讚美這殘缺的世界。
想想我們相聚的時刻，
在一個白房間裏，窗簾飄動。
回憶那場音樂會，音樂閃爍。
你在秋天的公園裏拾橡果，
樹葉在大地的傷口上旋轉。
讚美這殘缺的世界
和一隻畫眉掉下的灰色羽毛，
和那游離、消失又重返的
柔光。
這首並非為「9·11」事件特別創作的詩歌一下子火遍美國，無數悲傷的美國人捧着這首詩祈禱，無數悲傷的家庭把這首詩貼在了冰箱上，扎加耶夫斯基的名字一夜之間不脛而走。到底是什麼觸動了特殊時刻的美國人，讓無數惶然失措的人獲得了安慰呢？我覺得是詩人重申了這個動盪世界上善惡並置的複雜現實，而我們終將從漫長的旅程和帶有鹽味的遺忘中開出一條路來，走向野草莓和紅葡萄酒，走向秋天的橡果和旋轉的樹葉，走向畫眉留下的灰色羽毛和消失又重返的柔光，走向既殘缺又飽滿的塵世。我確信它所蘊含的廣闊胸襟會讓人把目光放得長遠。
據最新消息，截至十二月一日大埔火災已造成一百五十一人遇難、七十九人受傷，仍有數十位市民失聯。警方拘捕多名涉事工程人員，廉政公署介入調查工程貪污問題。災難應該被銘記，但生活也必然以更為強韌的姿態持續下去，香港同胞一定會在這一「嚴重的時刻」發揚同舟共濟、自強不息的獅子山精神，並為其注入新的元氣，讓東方明珠放射出耀眼的光芒。
（來源：大公報B2：大公園 2025/12/0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