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公報記者 張帥)「今天站在這裏重提這些事實,我沉重地體會到,在某一種意義上,我是中國和西方文化的共同產物。」1957年,楊振寧在斯德哥爾摩舉行的諾貝爾獎領獎大會上說。楊振寧不僅科學造詣深厚,同時亦熟諳中國傳統文化。在由他編著的《曙光集》《晨曦集》等文集以及公開演講中,楊振寧多次提到自己對中國傳統文化的喜愛,不僅熟讀《孟子》《紅樓夢》等,還尤其愛好中國詩詞。
楊振寧「髮小」、藝術家熊秉明曾回憶,在楊振寧父親楊武之去美國留學的離家五年,楊振寧的學語、識字、背誦,都是楊振寧母親啟蒙的。在楊武之從美國回來的時候,楊振寧已經是一個懂事而神氣十足的學童,識得三千字,能背下《龍文鞭影》。
據楊振寧的弟弟楊振漢和妹妹楊振玉撰文回憶,楊武之回國後總是抽出時間和子女在一起,除了教詩、詞、英語、代數、幾何、微積分等,還教他們念《古文觀止》,講岳飛、文天祥等歷史名人的故事。
楊振寧曾坦陳,小時候看不懂中國的經典著作《紅樓夢》,等到年紀大了以後,才懂得這是一部傑作。他認為,《紅樓夢》細緻而巧妙地把錯綜複雜的人際關係與家庭糾紛安排得無懈可擊。一般的讀者因為對中國的文化傳統、歷史背景等不甚了解,所以沒有辦法體會小說中所要表達的意思。現在,研究《紅樓夢》已發展為一科專門的學問。
1938年,16歲的楊振寧以「同等學歷」報名參加統一招生考試,在兩萬名考生中脫穎而出,考入西南聯合大學。在西南聯大,馮友蘭是當時很有名的教授。2004年在清華大學中文系講演時,楊振寧透露自己沒選哲學系的課,可是,曾經偷偷到馮友蘭的班上旁聽過中國哲學史等,想聽聽馮友蘭到底怎麼講課。
「惟我國家,亙古亙今,亦新亦舊,斯所謂『周雖舊邦,其命維新』者也!」在1946年西南聯大解散的時候,馮友蘭寫了西南聯大紀念碑碑文。楊振寧多次說到,這篇碑文寫得非常之好,將西南聯大的精神、意義、影響都淋漓盡致地寫出來了。
科學研究受《孟子》影響
對楊振寧而言,對自己影響最大的傳統經典還是《孟子》。在《晨曦集》中,楊振寧提到他讀初一時,父親請來當時清華歷史系的高才生丁則良帶他學《孟子》。「我吸收中國文化的精神,我想比沒念過《孟子》的要吸收得多。」
「三十歲後,我做人處世全靠孟子。」2015年,在紀念楊─米爾斯規範場理論六十周年時,楊振寧回顧了上世紀60年代初他和費曼等人關於物理學發展前景的爭論,他認為現在來看自己的判斷是正確的,而之所以正確,也在於他受到「吾日三省吾身」的儒家文化的影響。
在《晨曦集》中楊振寧表示,自己非常推崇魯迅,認為魯迅的散文是尖銳的、一針見血的,對舊社會的解剖很透徹。
特稿|「一位好玩的、毫無架子的大科學家」
文/葉中敏
得悉楊振寧教授昨日(18日)在北京逝世,雖然不太感到意外,到底已103歲高齡,近年亦已長居醫院,但仍不免一陣悵然。從此世上少了一位能人智者,物理學界少了一位泰山北斗式的人物,而對筆者個人來說,失去的是一位40多年來愛護扶持有加的長者和一份親切持久的情誼。如同不少人對長輩一旦溘逝的心情一樣,筆者此刻最強烈的感受就是為什麼不在楊教授晚年仍健在的時候多去北京探望,陪他聊天?
楊教授是很會體貼人的,明知我「科盲」,他會主動聊30年代上海文壇和筆者先父葉靈鳳的一些「恩怨」逸事,會聊香港報紙的不同背景和報道取向,甚至會聊其父楊武之教授生前會唱京劇《四郎探母》中的「楊延輝坐宮院自思自嘆」,總之「絕無冷場」,絕不會令你感到答不上口,自慚形穢。而今日斯人已騎鶴西歸,今後也再無聆聽教益以至不知天高地厚「逗樂」大科學家的機會了。
不過,回想起40多年前在廣東從化華裔物理學家粒子理論會議初次見到楊教授的情景,仍歷歷在目、如在眼前。那是中國科學院召開的一次學術盛會,楊振寧和李政道首次在諾獎之後同場活動,盛況空前。楊教授在開幕禮上致辭,提到中華民族「物華天寶,人傑地靈」,筆者未聽懂。會後追問,楊教授看看筆者:「你哪家報社的?」筆者答香港《大公報》,楊教授就說:「香港中環有家商務印書館,你到那裏買本《唐詩三百首》讀讀。」然後說這是唐代詩人王勃《滕王閣序》中的名句。
筆者當然「聽話」回港後買了《唐詩三百首》,但同時也許下「宏願」,日後一定要有所表現,讓楊教授「另眼相看」。
機會來了,80年代初,楊教授在中文大學演講《讀書教學四十年》,從童年講起到首次訪問新中國,內容非常精彩,從下午3時講到6時多,筆者回到報社已是晚上8時,打開錄音機坐下就寫,飯也顧不上吃,直到翌日凌晨2時把2萬多字全文紀錄整理出來,第二天圖文並茂兩大版見報。當天下午,楊教授電話就打來了,說非常高興,還問了馬臨校長,這3小時的演講,中大整理要花多少時間?馬校長說最少得兩個人一個星期。其後演講文本出版,楊教授專門在上面寫了一段話送給我,說我對此作出了「很大貢獻」。
不止如此,還有一次活動中猜燈謎,楊教授出了一個謎面,說答對有獎,謎底是一個字,我不假思索就猜對了是「贛」字。過不多久,我收到從美國寄來的一個小包裹,內裏是英國版畫家比亞茲萊的作品集,楊教授在扉頁上寫道:「你的獎品。比亞茲萊是你父親喜歡的畫家,希望你也喜歡。」楊教授就是這麼一位好玩的、毫無架子的大科學家。
於國於家 一生重情
楊教授一生重情,於國於家、對人對事,都是情字先行。記憶中楊教授有兩段「情」最動人。
一是母子情。楊教授自小與母親羅孟華女士相依為命,直到7歲才首次見到父親。楊母是小腳農村婦女,不識字,常擔心留洋回來的丈夫會不要他們母子,對小振寧說你爸回來不要我們了,我就帶你「吃教」去,就是到教會去吃救濟糧。當然,楊武之教授留美歸來,立即將振寧母子接到了清華,相守一輩子。而此後楊振寧對母親極為孝順,在中大訪問期間特意將母親從上海家中接來香港同住,有空就開車帶母親逛山頂淺水灣,一些重大場合也帶同母親出席,像個小孩子般高興地向人介紹:「這是我媽媽。」
楊教授另一段令人感動的「情」是與鄧稼先之間的手足情。兩人自小一同在清華園長大,留美曾同室,後鄧稼先決定回國,頭一個告訴的就是楊振寧。
但楊教授那時正大力追求杜致禮,研究工作亦如日方中,未有作出同行決定。這之後,一個拿了諾貝爾物理獎,為中國人增光,一個令羅布泊升起了蘑菇雲,為中國人爭氣。70年代初楊振寧首次訪京,欲晤名單上第一個就是鄧稼先。直到100歲大壽活動上,楊振寧給已故的鄧稼先寫了一封信,其中最重要的一句話就是借用屈原名句:「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嬋娟」二字改為「同途」,楊振寧要說的是,我們愛國同途,我未負你。
與鄧稼先「千里共同途」
2021年,在清華大學舉辦的學術思想研討會上,楊振寧發表了「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同途」的講話。這句話,出自五十年前摯友鄧稼先寫給他的一封信,當時楊振寧即將結束首次回國的「破冰之旅」,鄧稼先給他修書一封,結尾寫到「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同途」的祈願。
上世紀90年代,楊振寧曾為香港雜誌撰寫傳記散文《鄧稼先》,「浩浩乎!平沙無垠,敻不見人。河水縈帶,群山糾紛。黯兮慘悴,風悲日曛……」在文中,楊振寧引用與鄧稼先在昆明時一起背誦過的《吊古戰場文》,來緬懷至交。
近年,楊振寧曾在多個重要場合提到過鄧稼先寫給他的這句話。而每一次,他都說着同樣的話:「今天我可以自信地對稼先回應道,我是後五十年合了你『共同途』的途,我相信你也會滿意。」
「啟我後學二三輩」 丘成桐作詩悼念
得悉楊振寧辭世的消息後,曾與其有過數十年交往的清華大學講席教授、求真書院院長丘成桐在接受大公報獨家專訪時表示,楊振寧是中國基礎科學領域少有的留名青史的學者。這位物理巨匠在治學、家國情懷上有着很多動人的故事,是令人敬重的學者。他還特地作詩痛悼:「慕雙雄攜手,破宇稱守恒,啟我後學二三輩。繼外爾規範,始強力物理,叱咤科壇六十年。」
「我跟楊先生交往有幾十年了。最早是1972年,我在紐約州立大學石溪分校待了一年,那時候楊先生是該校的教授。」丘成桐清晰記得兩人初見的場景,「第一次見面是我和老師陳省身先生一起去他家裏拜訪。從那時起,我就跟楊先生有了不少往來。其中既有關於學問的深入探討,也有對中國發展的思想交流。」
「楊先生一直是我很尊敬的學者。」談及楊振寧的治學成就,丘成桐給予了高度評價:「他做了很多偉大的學問,尤其在基礎物理領域的工作非常重要。他的學問還跟數學有很密切的交流。」1993年,丘成桐與楊振寧在香港中文大學創立數學科學研究所。
在關乎中國發展的問題上,兩人也有很多共識。丘成桐舉例稱,比如中美建交之前的1971年,他們都殷切期望中美能夠早日建交。當時丘成桐剛畢業不久,而楊振寧無論在美國還是中國,都有着很大的影響力。「大家都希望能在背後支持楊先生。」
不過,在基礎科學與應用科學的發展側重方面,兩人存在不同看法。丘成桐認為中國的基礎科學發展至關重要,不應因重視應用科學而忽視基礎科學;而楊振寧則更看重應用科學。此外,在粒子對撞機等事物的看法上,兩人也存在差異,但丘成桐始終強調,這些只是基於為國家、為學問的不同思考的角度。「只是觀點差異,不影響我對他的敬重。」
談及對楊振寧先生的紀念與緬懷,丘成桐表達了自己的想法:「我們應該紀念這位偉大的中國科學家。每年在北京會舉辦的國際基礎科學大會,會上有針對偉大的物理學家、數學家和工程學家的終身成就類獎項,這些獎本來沒有名字,我建議用楊先生的名字來命名。」
(來源:大公報A3:要聞 2025/10/1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