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雲德
高懸於名勝古蹟之上的楹聯，理所當然歸屬大雅之堂。撰聯人會竭盡全力，在練句和用典方面拿出真正的看家本領，故而這些楹聯無不以典雅深奧聞名於世。然而，能刻之名山和廟堂者畢竟有限，絕大多數的對聯只能出現在人們的日常生活中，它們若不能貼近民生、雅俗共賞，則無法得以流傳。所以，這樣的對聯往往語言直白、深入淺出，或詼諧風趣、或巧思超凡，充溢着濃郁的人間煙火氣息。如果說，雅聯如同一盞清茶，需細品慢酌；那麼，趣聯則恰似一盅烈酒，可供人在暢飲之後，回味深思。
中國各地都有大量的構思奇巧、機智幽默、充滿生命況味的趣聯，它們在貌似文字遊戲的背後，或像一把鑰匙，打開了漢字拼裝組合的百寶箱；或像一面鏡子，調侃世態人心，映照出社會眾生相；或像一位智者，以幽默方式遮蔽機鋒，講述着人生的深刻哲理。
這些趣聯看似小巧，卻大有乾坤，蘊藏着讓人拍案叫絕的深厚智慧，讓人在開懷一笑中領悟到生命的真諦。首先，充分利用漢字同音字居多的特點，把諧音雙關作為趣聯聲東而擊西是非常常用的手法。比如像「因荷（何）而得藕（偶），有杏（幸）不須梅（媒）」一聯，巧妙地將植物名稱化作情感抒發，表達良緣天成的美意。像「檐下蜘蛛一腔絲（私）意，庭前蚯蚓滿腹泥（疑）心」，表面上在描繪昆蟲的生理特點，實則暗喻人心的猜忌。像「貓兒竹下乘涼，全無暑（鼠）氣；蝴蝶花間向日，更有風（蜂）來」，利用諧音，狀寫世間風情。像「和尚撐船，篙打江心羅漢；尼姑汲水，繩牽井底觀音」，以和尚尼姑的動作與水中倒影來製造詣趣。像「兩舟競渡，櫓速（魯肅）不如帆快（樊噲）；百管爭鳴，笛清（狄青）難比簫和（蕭何）」，聯中暗藏四位古人，且文臣對武將，諧音運用妙絕之極。還有像金聖歎臨刑前與子訣別，吟出的「蓮子心中苦，梨兒腹內酸」一聯，以蓮諧憐、以梨諧離，達到字字泣血的效果。
趣聯慣用拆字合字的拆解手段，把漢字的積木特性發揮到極致。比如像「凍雨灑窗，東二點西三點；切瓜分客，橫七刀豎八刀」一聯，將凍與灑拆解為東西加水，將切與分拆解為七八和刀，既嚴謹又充滿趣味。像「古木枯，此木為柴；女子好，少女更妙」，像「十口心思，思國思家思社稷；八目尚賞，賞風賞月賞秋香」，尤其是「人窮雙月少，衣破半風多」，以「雙月」作朋，「半風」即「虱」，道出窮人親朋少、衣破虱子多的慘狀，漢字被拆解得妙趣橫生，令人捧腹。
趣聯以數字的巧嵌，創造出人意料的意義強化功能。比如像「一葉孤舟，坐了二三個騷客，啟用四槳五帆，經過六灘七灣，歷盡八顛九簸，可嘆十分來遲；十年寒窗，進了九八家書院，拋卻七情六欲，苦讀五經四書，考了三番二次，今天一定要中」，以數字的正序與倒序對仗，道盡書生考取功名的艱辛。又比如「一蓑一笠一扁舟，一丈絲綸一寸鈎；一曲高歌一樽酒，一人獨釣一江秋」，連用九個一字，勾勒出超凡脫俗的悠然意境。再比如「收二川，排八陣，六出七擒，五丈原前點四十九盞明燈，一心只為酬三顧；取西蜀，定南蠻，東和北拒，中軍帳裏變金木土爻神卦，水面偏能用火攻」，上聯從一嵌到十，下聯含「東西南北中」與「金木水火土」，高度概括了諸葛亮一生的重大功績。
趣聯中常見上下聯內容毫不相干，僅憑字面工整而形成強烈反差的無情對。比如像「公門桃李爭榮日，法國荷蘭比利時」就是典型例子，上聯寫官場景象，下聯卻羅列三個國家名稱，荒誕中見巧思。像「珍妃蘋果臉，瑞士葡萄牙」，將人名對國名，特別是此臉與彼牙的毫不相干對應，在無端的反差中擠出笑點。還有像張之洞戲對的「三星白蘭地，五月黃梅天」，以三星（數字）對五月（時序），白蘭地對黃梅天（顏色+植物+天文），雖字字工穩，內容卻風馬牛不相及，給人以忍俊不禁的笑料。
趣聯善用漢字正反搭配產生的特別語感，創作正讀反讀文字皆通的回文聯。比如廈門鼓浪嶼上的「霧鎖山頭山鎖霧，天連水尾水連天」一聯，以奇妙的回文描摹魚腹浦所特有的壯麗景色，讓人有置身山水畫卷之感。又如茶壺聯「趣言能適意，茶品可清心」，可清晰品出茶禪一味的感覺。再如「僧遊雲隱寺，寺隱雲遊僧」，迴環往復，猶雲深寺中見遊僧。還有「客上天然居，居然天上客；人過大佛寺，寺佛大過人」一聯，既精彩描繪出大佛寺茶樓的外觀，又暗讚了茶客皆為世外高人，其親和獨到的語言魅力，凡讀則必難忘。
趣聯借助誇張、反諷等手法鞭撻社會醜惡現象，在幽默與調侃中反映社會百態，調節大眾情緒。比如「見利即來，見害即去，取眾人之財供己揮霍；美其名友，美其名朋，借社會之位損公肥私」，無情嘲弄了偽君子和貪官污吏見利忘義的虛偽本質。再如清代一副諷刺官場醜態的對聯：「見州縣則吐氣，見道台則低眉，見督撫大人茶話須臾，只解道說幾個是是是；有差役為爪牙，有書吏為羽翼，有地方紳董袖金賄贈，不覺得笑一聲哈哈哈」，寥寥數語，活畫出官場爾虞我詐、欺上瞞下、橫徵暴斂的醜惡嘴臉，比長篇檄文更加入木三分。
最後，還有不少行業趣聯雖淺顯易懂，卻廣納民智、妙趣橫生。像理髮店的「做天下頭等事業，用人間頂上功夫」，在謙虛中透着自豪；像豆腐房的「瓦缶澄來銀有影，金刀割處玉無瑕」，以銀玉喻豆腐，俗物變得風雅多姿；像棺材舖的「唯恐生意太好，但願主顧莫來」，反話正說，在黑色幽默裏展示行業特徵；還有茶館的「為名忙，為利忙，忙裏偷閒，且喝杯茶去；勞心苦，勞力苦，苦中作樂，再倒碗酒來」，既道出了市井百姓的生活現狀，又揭示出樂天知命的達觀哲學。
民間流行的這些趣聯雖不像詩詞歌賦那般陽春白雪，但卻因扎根民間，源於生活，故而能在嬉笑怒罵中盡顯漢字之妙與人間煙火，能用最通俗的語言表達出最深刻的道理。趣聯雖俗，卻俗得有趣，俗得智慧，俗得貼近人心，正所謂，俗到極致便是雅，聯出民間見真章。生活在信息爆炸的現代社會，人們不妨偶爾擺脫高速運轉的生活節奏，停下來欣賞一下這方寸之間的藝術，感受一番民間智慧的幽默與深刻，相信會在身心放鬆、會心一笑的同時，得到不少腦洞大開的啟悟。
（來源：大公報B2：大公園 2025/07/3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