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吳 捷
今夏去美國東北佛蒙特州避暑。佛蒙特地窄人稀，州首府Montpelier人口八千上下，全美最迷你。市內自西向東漫步，經三四個路口，稍微出神，已到城市東緣。
凝神，是因想到了林語堂。林氏著作等身，最有名的英文作品《吾國吾民》、《生活的藝術》、《京華煙雲》都在一九三○年代後期間寫於美國；以抗日戰爭為背景的《京華煙雲》及續篇《風聲鶴唳》，是他藏身佛蒙特州林間完成的。
我讀中學時，正值上世紀九十年代內地出版界「解凍」，許多作家如林語堂、梁實秋，開始有大量選集出版。從北京的書店和特價書市，我購得林語堂的小品文集，《八十自敘》、《紅牡丹》的中譯本，英文版《吾國吾民》和《生活的藝術》，以及林氏次女林太乙的《林語堂傳》。在美國，最得意的是入手一部一九三九年初版的《京華煙雲》，八百頁有餘，原為堪薩斯州某護理學院圖書館舊藏。精裝封面深藍黑色，中央一枚暗紅篆字「林語堂」方形印章。作者在扉頁將此書「敬獻給為我們子孫的自由而獻身的中國勇士」。即當時頑強抗擊日本侵略的中國人。
三十年代後期，《吾國吾民》、《生活的藝術》在美大獲成功，後者更高踞全美暢銷書榜五十二周之久。盛名之下，記者採訪，粉絲致函，演說、約稿邀請不絕。林氏潛心著述，不堪其擾，一九三九年夏避居佛蒙特州。松林環繞的小木屋中，林語堂「蓄髮明志」，聲明不寫完《京華煙雲》就絕不理髮。八月八日六點半，他終於寫完書稿的最後一句，把筆一丟，圍在身邊的家人都拍起手來。當晚全家去附近一中餐館慶祝，次日林語堂就痛痛快快理了個髮。
為何選擇佛蒙特州？也許因為佛蒙特離林語堂當時居住的紐約市不遠也不近。紐約市周邊有不少安靜的所在，若想躲得再遠一點，徹底避開嚶嚶嗡嗡的記者和粉絲，佛蒙特就不錯。再遠些，就與出版商聯繫不便──別忘了，彼時的通訊方式，只有信件、電報和電話。
作家為名所累，常有類似逃避之舉。差不多與林語堂同時，長年為《紐約客》撰稿的E.B.懷特從紐約市搬到美國東北角的緬因州鄉下。因為接近農村生活，他後來寫出《夏洛的網》、《精靈鼠小弟》等膾炙人口的童話。村上春樹寫出《尋羊冒險記》、《世界盡頭和冷酷仙境》後，在日本小有名氣。一九八六年，他移居意大利、希臘，想在完全陌生的環境寫作。美國學者Jay Rubin寫的村上春樹評傳說，在歐洲，村上不必應付無數電話，不必去演講，也再也沒人請他對五花八門的問題發表意見。他寫成的長篇小說之一，就是暢銷到連自己都嚇一跳的《挪威的森林》。
說到長篇小說，林語堂認為不可輕易嘗試，除非世事洞明，人情練達。他久蓄志願，四十歲後一試身手，「必寫一部人物繁雜，場面寬廣，篇幅浩大的長篇。所以這回着手撰《京華煙雲》，也非意出偶然。」《京華煙雲》獲《時代》雜誌高度評價，美國「每月讀書會」繼《吾國吾民》、《生活的藝術》後，第三次將林氏作品選入推薦書榜。林語堂也很滿意，以這部小說為寫作生涯的巔峰之作。
三年後，林語堂構思新書，又準備遠離塵囂。《紐約時報》一九四一年六月報道，林氏將再去「寧靜的佛蒙特林間」度夏，地點在完成《京華煙雲》的同一樹林，「一個沒有電燈的小木屋」。林語堂說，他的新書要「寫當下中國的實況。中國雖面臨極為嚴酷的戰局，但不可能被征服，還會找到新的力量。」此書題為《風聲鶴唳》，一九四一年底出版後再登暢銷書榜。珍珠港事件前，英美政府對日軍侵華基本「袖手旁觀」。林語堂的幾部英文作品，使西方（尤為美國）民眾對中國歷史、抗日現狀以及中國人民有了基本的了解和良好印象。他「兩腳踏東西文化」的獨特視角、一家之言，娓娓道來、清俊博雅的文筆，華人讀者亦可資借鑒。
林語堂三十年代初發表於《The China Critic》（中國評論周報）的英文評論和小品，結集為《The Little Critic》（小評論家）甲、乙二冊，上海商務印書館一九三五年出版。如今乙冊在美國網購平台賣到二百美元，好在我任教的大學圖書館就藏有一冊，標明一九六○年以二元二角五分購得。林氏甫過而立即立志以作家為業，更着意要外籍人士讀到他的作品，所以為英語《中國評論周報》無償撰稿。果然，當時大名鼎鼎的Pearl Buck（賽珍珠）漸漸注意到「小評論家」專欄新鮮、銳利、無畏、俏皮的內容和文風，與林氏成為朋友。《吾國吾民》、《生活的藝術》許多章節和觀點，早已見於「小評論家」專欄，是賽珍珠鼓勵林氏寫成書。可以說，沒有「小評論家」短篇在思維、文字上的磨練，林語堂不會寫出日後關於中國國民性和中國文化的長篇作品。
林語堂勤奮過人。林太乙回憶，一九三○年代初在上海，他「早上比我們孩子早起，在書房看書寫作，一直到午後兩點，晚上又工作到子夜之後」。在美國寫《生活的藝術》，他學會早睡早起，三個月間「如文王囚在羑里，一步也走不開，然而並不叫苦，反如軍事訓練，一切紀律化」。佛蒙特州的樹林裏，他每天從早九點寫到下午一點，晚間讀幾頁書就早早上床。林語堂看重逐日的累積，「哪怕只做一點點，只要每天都做，比如寫一千五百字，則必有所成。」其實，有了天才＋勤奮＋自律，無需藏身林間也可有所成。
（來源：大公報B2：文化 2025/07/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