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宇 文

6月3日，韓國共同民主黨候選人李在明以創歷屆大選紀錄的49.42%得票率贏得總統選舉，終結了尹錫悅時代「價值外交」主導的政治周期。這位出身貧寒、以「草根逆襲」形象深入人心的政治家，在當選後首次講話中便將「恢復民生、振興經濟」列為首要任務，而這一目標的實現路徑，正不可避免地與中國緊密相連。

從競選期間「修復惡化的韓中關係」的承諾，到就職講話中提出「推動韓美日合作的方式展開以國家利益為導向的實用外交，並從務實角度處理韓中、韓日等周邊關係」，李在明政府的外交轉向已為中韓關係破冰釋放出明確信號。

李在明的實用主義外交本質上是對尹錫悅政府失衡戰略的糾偏。尹錫悅任內將韓國外交徹底押注在美國戰略棋盤上，不僅導致中韓貿易逆差在2025年第一季飆升至189億美元，半導體出口受美國對華技術管制重創，更使韓國GDP增速跌至0.7%的歷史低點。面對這一困局，李在明直指「犧牲中國市場是自殺式外交」。畢竟，中國是韓國貨物的主要出口地，據韓國關稅廳數據，上月1至10日的韓國整體出口為128億美元，其中對華出口額佔21.8%，遠超美國的15.5%，這一經濟現實成為其政策調整的底層邏輯。三星、SK等財閥早已用行動投票：SK電池工廠120億美元的在華投資計劃，以及中韓在APEC框架下聯合打擊稀土走私、重啟數位經濟合作的實踐，都印證着「政冷經熱」的解凍趨勢。

糾偏尹錫悅「價值外交」路線

在安全領域，李在明試圖在韓美同盟根基與對華關係改善間尋找平衡點。他明確承諾「重新評估薩德部署」，延續文在寅時期的「三不一限」原則（不追加薩德、不參與美國導彈防禦體系、不發展美日韓軍事同盟、限制現有薩德使用），這與中國在戰略安全上的核心關切直接呼應。

然而，地緣政治的複雜性在於，美國透過駐韓美軍、親美檢察官體系等機制對韓國形成的深度控制，可能成為薩德問題徹底解決的隱形枷鎖。同樣值得關注的是其對朝政策的轉向：恢復韓朝軍事熱線、推進金剛山旅遊和開城工業園重啟的構想，與中國倡導的半島和平機制形成戰略契合，而中國作為朝鮮最主要貿易夥伴和政治盟友的獨特地位，將成為李在明推動南北和解不可或缺的支點。

由於李在明就任韓國總統時，當地處於進步與保守勢力更加撕裂的複雜時期，加上國際局勢的影響，中韓關係的破冰回暖之路仍布滿荊棘。

首先，保守派的政治阻力不容忽視。國民力量黨雖敗選但仍掌控約40%的民意基礎，其藉「親華」標籤發動政治攻擊的態勢已然顯現。在這次韓國大選期間，韓國反華政治操作也更為喧囂熾烈，李在明能否充分發揮對華實用主義外交，自然面臨嚴峻挑戰。其次，更嚴峻的挑戰來自美國。特朗普政府要求韓國7月8日前完成關稅談判的倒數計時正在滴答作響，若美方以削減協防相威脅，可能迫使李在明在晶片出口管制等關鍵議題上妥協。

李在明自身表態的微妙反覆也折射出在中美之間平衡的難度。當被問及對台灣問題的立場時，他從「韓國不需介入」到「等外星人入侵才考慮」的模糊化回應，暴露了在美中博弈夾縫中走鋼絲的風險。

摒棄「站隊」把握戰略自主

從中韓建交33年來的經驗表明，兩國關係的健康發展始終依賴於相互尊重、平等互惠的基本原則。當下李在明推動的實用主義外交，本質上是對這項原則的回歸。倘若其能頂住壓力重啟中韓自貿協定第二階段談判，將韓國「全球南方」戰略與中國「一帶一路」倡議對接，不僅能為韓國經濟開闢新增長極，更可能激活中日韓自貿區談判等區域合作機制。但這一切的前提，在於韓國能否真正堅持「國家利益優先」而非陣營站隊——正如韓國學者所警告的，當美國試圖將韓國打造成「印太戰略的矛尖」時，韓國政府需要清醒認識到戰略自主才是生存之道。

李在明在勝選演講中身着紅藍相間的運動鞋，象徵其彌合國內分裂的承諾。而這雙鞋能否同樣踏平外交領域的溝壑，取決於一個更根本的問題：當美國揮舞關稅大棒要求選邊站隊時，當國內親美勢力鼓噪「安全依賴」時，這位從工人階層崛起的總統，是否還能堅守「不與任何國家為敵」的實用主義初心？

中韓關係的破冰回暖絕非簡單的政策回調，而是受制於東北亞地緣政治邏輯。李在明總統若能帶領韓國超越二元對抗、無懼美國掣肘而對華採取真正的實用主義或現實主義外交，中韓關係或迎來新的發展空間，也將為東北亞和平發展帶來新機遇。如果李在明無法突破韓國國內政治糾纏惡鬥的慣性，對美國掣肘訥詐無所作為，不僅中韓關係難以破局回暖，其本人也難以擺脫所謂的「青瓦台魔咒」。

（作者為國際關係學者）

（來源：大公報A11：評論 2025/06/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