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梁君度

嶺南畫派，作為中國美術一顆璀璨明珠，在內地與香港沿着各自獨特的脈絡蜿蜒生長，呈現出鮮明的發展差異，同時也在時代的浪潮中面臨着前所未有的機遇與挑戰。

內地以廣州美術學院為引領，精心編織了一張融合蘇派寫實主義與中國畫筆墨的系統教學大網。其中，黎雄才的「黎家山水」教學法堪稱典範。他將嶺南派「折衷中西」的理念，細緻地轉化為一個個可複製的課程模塊，寫生技法便是其中關鍵一環。

在課堂上，學生們跟隨老師深入自然，像敏銳的獵手捕捉獵物一般，精準地觀察每一處山石的紋理、每一片樹葉的脈絡，通過不斷練習，將自然之美真實地呈現在畫布上。沒骨渲染則更具詩意，無需勾勒輪廓，色彩便在筆下自然交融，宛如夢幻的雲霧在畫面中瀰漫開來。這種教學法推動嶺南派從傳統的師徒口傳心授模式，成功邁向現代化的學科教育。如今，八大美院每年中國畫專業的學生中，約15%的學子懷揣着對嶺南畫派的熱愛，毅然選擇這個方向，形成了一股源源不斷的規模化人才洪流，為嶺南畫派在內地的傳承與發展注入了強勁動力。

香港則以趙少昂的「嶺南藝苑」為代表，延續着民國畫塾那種充滿溫情與個性的教學模式。趙少昂傳授的「蟬翅皴」技法，猶如武林中的獨門秘籍，強調筆墨的靈動性。

在課堂上，他常常即興示範，手中的畫筆如同靈動的舞者，在宣紙上跳躍、旋轉，每一筆都充滿了生命力與創造力。這種注重筆墨韻味而非嚴謹結構的教學方式，逐漸形成了「重韻輕形」的獨特審美取向。然而，這種模式下學員人數有限，例如在1948-1980年這漫長的歲月裏，趙少昂僅收徒62人。但正所謂「濃縮的都是精華」，這些學員憑藉扎實的技藝與獨特的風格，通過蘇富比等知名拍賣市場，讓作品綻放出耀眼的光芒，形成了「精品化」的生存模式，使得每一幅畫作都成為藝術市場上的搶手貨，市場價值一路飆升。

在內地，嶺南派的創作深受社會主義文藝政策的影響，猶如一艘船順着時代的洪流前行。以關山月的《綠色長城》為例，這幅作品將原本描繪自然山水的傳統題材，巧妙地轉化為「戰天鬥地」的政治隱喻。畫面中，那一排排堅韌的木麻黃樹，如同英勇的戰士，抵禦着風沙的侵襲，象徵着人民群眾在建設祖國過程中的堅定決心與不屈意志，完美呼應了當時的時代精神。然而，這種創作方向在強化體制認同的同時，也在一定程度上讓市民生活題材的傳統表達受到了冷落，這無疑給他們的創作帶來了不小的挑戰。

「同根同源」深厚歷史脈絡

在香港，畫家們則以獨特的視角探索着都市文化與多元藝術的融合。李汝匡的《維港煙雨》便是這一探索的傑出代表。畫面中，維多利亞港在煙雨朦朧中若隱若現，高樓大廈的輪廓在水汽中變得柔和，彷彿訴說着這座城市的繁華與滄桑。畫家巧妙地結合商業畫廊體系，將抽象表現主義融入其中，形成了別具一格的「港式折衷」美學。趙少昂的《荷花》同樣令人眼前一亮，他在傳統的荷花題材中，大膽地融合西畫的光影效果，讓花瓣在光影的變幻中展現出獨特的質感，同時又保留了傳統留白的韻味，恰到好處地展現了香港中西交融的獨特魅力，這種創作更側重於對香港獨特文化身份的敘事。

內地學院派在全球化的浪潮中，積極嘗試將嶺南派重構為「批判性地域主義」的有力載體。李勁堃的《千年結》便是這一探索的生動例證。作品中，他巧妙地將歷史哲思與東方美學相融合，畫面中的線條猶如千年的繩索，纏繞交織，寓意着歷史與現實的緊密聯繫。通過對筆墨的創新運用，他試圖探索出一種能夠與當代藝術語境對話的新語言。近年來，內地還通過「新文人畫」運動，如2004年廣東水墨雙年展，為嶺南派在國際藝術舞台上尋找新的定位。在這個展覽中，眾多藝術家的作品展現出對傳統筆墨的當代性思考，試圖打破地域與文化的界限，讓嶺南派在全球藝術語境中發出獨特的聲音。

香港則藉助海外巡展這一強大平台，努力強化其「中國現代性啟蒙者」的形象。2018年大英博物館舉辦的「嶺南三傑」特展便是一次成功的嘗試。在這次展覽中，特別設立了「人間畫會與香港」專題，通過展示豐富的歷史資料與藝術作品，清晰地呈現出粵港「同根同源」的深厚歷史脈絡。展覽採用國際化的策展理念，巧妙地布置展品，營造出獨特的觀展氛圍，吸引了來自全球各地的觀眾，讓世界更加深入地了解嶺南畫派以及香港在其中所扮演的重要角色。

內地通過「體制化生產」，為嶺南畫派的存續提供了堅實的保障，猶如一座堅固的堡壘，守護着這一藝術流派的傳承與發展。然而，在這個過程中，由於受到主題性創作的限制，藝術家們在創作時往往需要考慮諸多因素。而香港以「市場化策略」為主導，憑藉其敏銳的市場洞察力與靈活的市場運作，維持着嶺南畫派文化符號的高價值。儘管香港學員數量相對較少，但通過拍賣市場的運作，作品常常能實現高溢價，如同稀世珍寶在市場上閃耀光芒。這種差異深刻反映了國家敘事與資本邏輯之間的緊張張力。

在當下數字化浪潮的衝擊下，藝術領域也在經歷着前所未有的變革。本次展覽已經大膽運用「時光隧道」等數字技術，為觀眾帶來了全新的觀展體驗。想像一下，觀眾置身於「時光隧道」中，彷彿穿越時空，與嶺南畫派的歷史與未來親密接觸，這種沉浸式的體驗讓藝術更加貼近大眾。未來，還可以進一步探索NFT水墨實驗，利用區塊鏈技術為藝術作品賦予全新的價值與傳播方式，突破地域限制，讓嶺南畫派的藝術作品在全球範圍內自由流通。同時，粵港澳大灣區的發展為嶺南畫派帶來了千載難逢的機遇。「十四五」規劃中提出的「共建人文灣區」政策，如同春風化雨，滋潤着這片藝術的土壤。粵港可以藉此東風，加強美術教育合作，開展跨界創作，實現資源共享、優勢互補。

共同打造具全球影響力IP

廣州美院與香港「嶺南藝苑」各有千秋，應充分借鑒彼此的互補性。可以建立師資交換機制，讓內地的專業教師將系統的繪畫技法傳授給香港學員，同時香港的藝術家們將即興創作的經驗與獨特的審美理念分享給內地學子。還可以聯合開設課程，例如將「黎家山水」技法與香港的即興示範相結合，讓學生們在嚴謹的技法基礎上，培養出獨特的創意與藝術感悟力，培育出兼具技術與創意的跨域人才，為嶺南畫派的發展注入新的活力。

以嶺南畫派為核心，充分結合香港國際化平台的優勢與內地豐富的創作資源，共同打造具有全球影響力的文化IP。可以推出全球巡展，讓嶺南畫派的藝術作品在世界各地的博物館、美術館中閃耀光芒。同時，開發一系列文創衍生品，如數字化《綠色長城》互動裝置，讓觀眾不僅可以欣賞畫作，還能通過互動裝置深入了解作品背後的故事與文化內涵，強化「中國現代藝術啟蒙者」的敘事，讓世界更加深入地認識和喜愛嶺南畫派。

在內地，需要避免過度政治化題材對藝術創作的束縛，重新找回市民生活美學的魅力。就像楊之光的《雪夜送飯》，描繪了普通人在雪夜中相互關懷的溫暖場景，充滿了生活的詩意與人性的光輝，這種對日常生活的細膩捕捉與美好呈現，正是嶺南畫派應該重拾的傳統。在香港，要警惕市場導向下藝術作品的符號化傾向，迴歸「折衷中西」的革新本質，不斷探索創新，讓嶺南畫派在保持獨特風格的同時，與時俱進，煥發出新的生機與活力。

嶺南畫派在內地與香港的「同源異流」，是歷史長河中各種因素相互交織的結果，它既承載着過去的輝煌，也為未來的融合發展提供了無限可能。在粵港澳共建人文灣區的時代背景下，只有兼顧體制創新與市場活力，才能讓嶺南畫派在新時代的舞台上繼續演繹「其命惟新」的精彩篇章，實現永續發展。

（注：小標題為編者所加）

（來源：大公報A12：評論 2025/05/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