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公報 記者 劉毅)今年5月在香港中央圖書館舉行了「南來作家手跡遺物展——走進文學的時光卷軸」,其中有一件展品是蕭紅《呼蘭河傳》字句的鏤空藝術裝置,觀眾觀看展品時思緒免不了會飄向蕭紅在香港的「黃金時代」。1940年,為了能在戰火紛飛的抗戰時期,尋得一塊安靜的寫作地,蕭紅與丈夫端木蕻良一同來到香港,在香港寫下了其人生巨著《呼蘭河傳》以及其他作品。香港見證了她的寫作巔峰,也是她的長眠之地。
蕭紅(本名張廼瑩),生於黑龍江省呼蘭縣,一生都在漂泊之中度過。1940年1月,為了躲避戰火,蕭紅和丈夫端木蕻良乘飛機由重慶抵達香港啟德機場,二人曾居住過九龍尖沙咀的樂道和諾佛士臺3號。蕭紅在香港期間筆耕不輟,創作了《呼蘭河傳》《馬伯樂》《小城三月》等多部作品,且多次發表關於抗戰、婦女問題和文藝問題的演講。
「香港是夢想的寫作佳境」
可以說,蕭紅雖然在香港走過了人生的最後兩年時間,於1942年病逝,但她在這段時期以「苦難中綻放璀璨」的姿態,書寫了人生的瑰麗篇章。
蕭紅的到來,在當時的文壇掀起了旋風,彼時香港名家薈萃,聽聞蕭紅來了,不少人都想與之一見,這其中就包括戴望舒。蕭紅一住下,戴望舒便與他們見面,並邀請夫婦二人去他自己居住的林泉居參觀。
香港在蕭紅心中,是「多麼恬靜和幽美,有山有樹,有漫山遍野的鮮花和婉轉的鳥語,更有澎湃的海潮,面對碧澄海水,常會使人神醉的,這一切,不正是我往日所夢想的寫作的佳境嗎?」(取自蕭紅寫給內地友人白朗的信),「在蕭紅的作品中,她並不書寫香港,這裏是她的避難地,是她的發表地,她掛念的是自己的故鄉。」香港學者許子東接受大公報記者專訪時如是說。
在香港的日子,蕭紅感到平和,卻也是孤獨的,覺得自己朋友不多,且身體的疾病已經初現端倪。她形容自己「不知為什麼,寫幾天文章,就要病幾天,大概是自己體內的精神不對,或者是外邊的氣候不對」。雖然苦悶,卻也沒有影響她的創作,1940年4月,也是她到港的第4個月,蕭紅在香港創作首部作品《後花園》。
堅定書寫抗戰故事
身在香港,心繫抗戰。許子東表示,最令蕭紅放不下的是抗戰,以及書寫女性命運。因此,她於1940年9月在戴望舒的幫助下,在《星島日報》副刊連載《呼蘭河傳》直至12月底,這部作品創作於最艱苦的抗戰歲月,是蕭紅人在香港,對於故土和往事的回望和念想。
還是在1940年,蕭紅開始寫作小說《馬伯樂》,1941年年初由重慶大時代書局出版,故事背景依然是抗戰時期,刻畫並諷刺了在家國危難的關頭,口頭上愛國抗日、實際上自私又無能的逃跑主義者形象。
蕭紅在香港堅定書寫抗戰故事,反映了她赤忱的愛國熱情,這種情懷在任何時候都不會被淹沒。
文學創作之外,蕭紅在港歲月還積極參與社會文化活動。蕭紅夫婦抵港後的2月,文藝協會在上環干諾道中的大東酒店舉行歡迎儀式,蕭紅就在歡迎會上報告了當時文藝運動的問題,將文學作品不足比喻為「文化糧食恐慌」,呼籲在香港的文化名人一同努力創作。
1940年3月,蕭紅在半山區堅道參加養中女子中學舉行的「女學生座談會」,主題是「女學生與三八婦女節」;5月,蕭紅在香港島般咸道的寧養臺,出席由嶺南大學藝文社主辦的文藝座談會,講述關於抗戰文藝的問題。8月,蕭紅到銅鑼灣孔聖堂出席魯迅的六十歲誕辰紀念大會,蕭紅報告了伯樂魯迅的生平事跡,晚會上還上演了蕭紅編寫的啞劇《民族魂魯迅》。
《九一八致弟弟書》刊大公報
蕭紅從內地來到香港,原本是想尋得安靜的寫作場所,但命運和戰火總是令她窘迫。1941年,蕭紅的身體每況愈下,因為嚴重的肺病需要住院治療。這一年的12月,日本人打了過來,蕭紅唯有在戰火中拖着病體不斷輾轉於香港的各個地方,足跡遍布九龍和港島。1941年9月,身患重病的蕭紅在病榻上寫下給當八路軍的弟弟的信,因無處投寄,就發表在了《大公報》上,題目是《九一八致弟弟書》,其中寫道:「勝利一定屬於你們的,你們也拿槍,你們也擔水,中國有你們,中國是不會亡的。」但可惜的是因為當時交通不便,她直到死也沒有收到弟弟張秀珂的消息……
蕭紅的人生也走到了盡頭,1942年1月,蕭紅呼吸困難,需要入院治療,卻在當時的跑馬地山村道養和醫院,被誤診為喉部腫瘤,開刀治療卻並沒發現病灶,但術後開始發燒,身體更加虛弱已不能飲食,丈夫端木蕻良和友人駱賓基又想辦法把蕭紅轉移到了瑪麗醫院。
1942年的1月19日,蕭紅在彌留之際留下了一句「我將與藍天碧水永處,留下那半部《紅樓》給別人寫了」。之後的21日瑪麗醫院就被日軍接管,蕭紅被送往紅十字會在聖士提反女子中學設立的臨時救護站,22日上午便與世長辭,終年31歲。數月之後的同年夏天,張秀珂無意間從報紙上讀到一篇悼念蕭紅的文章,這才知曉自己的姐姐已在香港辭別人間,令人唏噓。
斯人已逝,戰火紛飛令蕭紅在香港的足跡已不復清晰,但今天「南區文學徑」的地標之一、淺水灣沙灘上則矗立着一座名為「飛鳥三十一」的雕塑,象徵蕭紅自比為飛鳥,卻火紅璀璨的文學人生。
蕭紅在港足跡
蕭紅緣何沒有書寫香港
同為民國時代的女性作家,張愛玲將香港作為她故事的背景版,書寫華洋雜處的城市空間,而蕭紅只在寫給親友的信中,書寫對於香港的感受,卻沒有在自己的著作中提及香港元素,這是為何?
「張愛玲最初來香港是為了求學,而蕭紅則是來香港避難。」香港學者許子東表示,蕭紅作為典型的南來作家,因為內地發生戰亂才來到香港,在她的筆端,最關心的不是香港的市井生活,而是抗戰與左翼文學書寫。
蕭紅來到香港,感受到一種遠離故土的孤獨,也早已體會到各種人生的分分合合。她在香港的歲月,寫下了《呼蘭河傳》,這個有關東北的故事。許子東認為:「張愛玲書中那些男歡女愛的故事,她一早就經歷了。人在香港,心在北方,故而她的寫作堅持了當時左翼文學流派的創作主張,創作是為了當時的時代,為了中華大地。」
縱觀蕭紅的創作歷程,她所秉持的一直是左翼文學的發展路線,故而寫的也會是宏大敘事,而非小市民生活場景。
文學創作始終要關照自身,蕭紅雖然沒有在作品中描繪香港,但與張愛玲殊途同歸,「她們書寫的還是自己的生活,自己熟悉的事。」許子東表示。
《呼蘭河傳》
《呼蘭河傳》於1940年9月1日發表在香港報章,12月27日全稿連載完結。作品以蕭紅童年生活為線索,反映出呼蘭這座小城當年的社會風貌、人情百態。通過對二伯、小團圓媳婦和磨倌馮歪嘴子等人的悲情故事的書寫,無情地揭露和鞭撻中國幾千年的封建陋習在社會形成的毒瘤,以及這毒瘤潰爛漫浸所造成的災難。
《馬伯樂》
1940年,蕭紅開始創作《馬伯樂》,1941年正式出版。故事的主人公馬伯樂出生於青島一個有錢且信洋教的家庭,是「五四」以後成長起來的新青年,卻沒有任何謀生能力,僅憑藉父親的資本過日子。蕭紅藉這樣一個頗具諷刺的形象,刻畫了馬伯樂等在國難當頭的時刻,驚慌失措紛紛逃跑的投降主義者的嘴臉。在當時給世人以警醒,也給歷史留下了一幅難得的戰亂世俗圖。
《後花園》
《後花園》是蕭紅於1940年來到香港之後,創作的首部作品,主要講述生存與生命的意義,書寫人性,也對女性的悲慘命運有所共情。整部作品通過細膩的筆觸和真實的描寫,展示農村社會的種種問題,以及女性的生活經歷、情感糾葛和對命運的抗爭,體現深刻的洞察力。
(來源:大公報A18:副刊 2024/1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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