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春陽
對於坦培拉的認識，來源於我跟隨李曉剛老師學習的過程。我親眼目睹與我一起畫畫的同學，很多是畢業於各美術院校油畫專業的學生和老師，他們為何在成為了藝術家之後，又重新來到了李曉剛老師的課堂上？
《走自己的路：李曉剛坦培拉展》是李曉剛先生在中國的第一個坦培拉展覽。策展《走自己的路：李曉剛坦培拉展》，是我對油畫學科的學習與思考、提問與回答。這個展覽是李曉剛先生離開中國三十多年以後，獻給油畫同行與故土的一份作業，這份虔敬與熱誠的情誼，在時下眾多的展覽中顯得格外的特別，坦培拉在中國的故事，我想也存在一個李曉剛先生的故事。
我們都很尊敬的前輩鍾涵先生，經常談及以中央美術學院為主導的中國油畫體系分為學蘇、學歐兩大分支，各有其淵源，作為學歐的一脈，鍾先生曾有過本體論的定義與推重。我們晚輩後學，大抵沿着學院派的脈絡，往前推進自我的藝術追求。
李曉剛先生上世紀八十年代從解放軍藝術學院油畫專業畢業，後入中央美術學院深造，他從中國油畫專業的傳承中，走出了一條屬於他自己的個人道路，這條道路寂寞而艱辛：
他赴日本二十多年，從濕壁畫入手，全面探尋和研究了歐洲坦培拉繪畫技藝的根源。從日本出發，足跡遍布意大利、比利時、荷蘭、美國等，寒來暑往，歲月更迭，藝術上的朝聖、取經，終於落實為個人的藝術成長與成熟，成為了坦培拉技法集大成的中國油畫家！他嫻熟運用濕壁畫、酪素坦培拉、雞蛋坦培拉、尼德蘭技法、威尼斯厚塗法等等，將鮮活的當代人物，置身於時間浸潤的斑駁陸離的色彩肌理之內，參以東方物哀的美學情致，形成了某種可意會而難以言傳的神聖而神秘的意味。畫面所呈現的敏銳度和敏感性很強，使我們得以了解以歐洲古典坦培拉技法對東方人物形象塑造，究竟會是什麼樣的面貌？
走自己的路——這是一條原始油畫技法地道熟練的運用之路，隨着李曉剛先生新作增多，隨着他在中國較為全面的坦培拉技法教學成果的積累，這條道路已經越來越顯示了他與當代中國油畫家的路徑有所不同。
這次展出的作品，多為李曉剛先生近年新作，以酪素坦培拉為主，複雜的中性色調，剝蝕的時光之感，與近乎神性的氣質相統一。寫實性的繪畫，如何兼容藝術家在表現與抽象上的追求，是藝術上的難題，許多畫家或許偏重其一，李曉剛先生畫作的寫實能力、材料的特殊性和風格的抽象構成，三者渾然一體。
坦培拉材質有一種特殊的光澤，有機質的光輝溫潤含蓄，豐富的中性色調，形成歷史感的「包漿」，它依靠色域對比，明度較為接近，若即若離，宛如來自於內在性的體驗。蛋彩坦培拉絲絨般的色澤，酪素坦培拉寧靜寂寥的樸質，這種讓你體驗到的光，或許比讓你看見的更難以捕捉。肌理、色層、形體之間的融合是他的繪畫語言，李曉剛先生選擇了坦培拉繪畫技法，這既是他的歷史眼光，也是其技法上的個人偏好。
坦培拉在中國的發展，李曉剛先生是先行者之一。前輩潘世勛先生，還有朝戈、曹吉崗、張元、劉孔喜先生等等，以及一批青年坦培拉畫家正在崛起。
歐洲油畫媒介實驗的歷史很長，西方油畫家對歷史的認知有自動的選擇和調和，媒介對他們來說不太是討論的話題。中國油畫只有百年，在沒有深厚的歷史傳承下，如果不了解人家媒介發展的全過程，就缺少了對媒介更深入的探索和實驗。全面的歐洲坦培拉技法對於中國油畫學科的意義，我們不能忽視，也無法忽視。
學習坦培拉及其綜合技法，可以在材料的深析與畫法的擴展兩個方面積累經驗，解決之前油畫未能解決的材料、畫法、色彩、透明度等等問題。因為運用常規的油畫直接畫法（工業時代後的管狀顏料），畫不了也畫不像我們過目的歐洲古典的經典之作。
在當代語境下，現代派和當代藝術早已不再將模仿自然作為藝術的最終目的，今日藝術家回歸坦培拉，不僅為了學習寫實，也是為了探索媒介本身更多的表現力和實驗性。坦培拉原始材料的豐富微妙，或許使我們認識到——最古老的事物，也會變成最前衛的事物。
坦培拉的材料、技法經久不衰，利用乳液與油及水的結合，既古老又現代，它能與很多新的綜合材料結合，創造出符合藝術家個性的繪畫風格。坦培拉貫穿着整個油畫的歷史，只有潛心深入研究歐洲技法，在此基礎上，才有可能探索我們本民族的獨特表現，中國油畫無法隔過去坦培拉這極其重要的一課！
人文教育的核心是藝術教育。藝術教育，首先不是藝術概念的灌輸也不是藝術理論，而是訓練和技法本身。文藝復興的理論家大都會畫畫，他們沒有將技法與理論分開過，這一點與時下的理論家不同。我相信李曉剛先生的藝術與教學，會漸漸在中國繪畫界而不僅是油畫界發揮作用，他對媒介的深入系統研究，正在影響許多人的油畫創作、綜合材料繪畫創作，也包括中國畫的創作。
清華哲學系教授黃裕生認為，「坦培拉成就古代特別是中古時期的許多大畫家，也成就了一些現當代的大畫家。李曉剛先生從歐洲濕壁畫入手研究坦培拉技法三十多年，它或許到了在中國成就一些大畫家的一個節點」。羅馬美術學院副院長保羅勞迪薩先生說，「這個展覽，讓我在東方的中國看見了文藝復興的精神」。
哥倫比亞大學藝術史教授、曾任安迪沃霍助理的Joan Snizer教授說，「我見過一些中國畫展，感覺中國的當代不是那麼回事，而這個展覽很精彩，李曉剛先生是發自繪畫上的追求，完全是技術才能達到的，是我這次來到中國見到的最好的展覽。作品有早期文藝復興的氣質，但古典繪畫元素用在今天並不老舊，這種古典是包含有古典精神的現代，讓我想到了阿西西，也讓我想到了巴爾蒂斯和里希特。其中寫實的作品也不是古典的寫實，背景的抽象性和前面的人物的關係不是刻意為之，傳達出了現代的氣氛」。
靳尚誼先生觀看了展覽以後也給予了肯定與鼓勵，他對我說：「你做理論也好、做策展也好，你畫畫也好，你研究什麼、追求什麼要弄清楚！追求是好壞，要把質量追求到最高。畫畫的人、搞藝術的人應該知道一點：所有藝術只有第一沒第二，我說的是事實」。
人類的藝術，因為創新而積累了深厚的傳統，我們向傳統學習什麼，學習其創新。知其然，還需知其所以然，有羽翼的藝術家，渴望在高遠的空間施展自我的本領！
附錄：什麼是坦培拉？
什麼是坦培拉？試簡要概括。坦培拉是古老又現代的畫種，技術上主要以雞蛋或酪素製作乳液來乳化顏料，繪製在做好的白堊底上的一種古老的繪畫方法。她源於濕壁畫，完成濕壁畫時需趁濕加筆，於是派生出主要的坦培拉類型（坦培拉有很多種），兩種較為實用的類型是雞蛋坦培拉(Egg tempera)和酪素坦培拉(Casein tempera)，即用雞蛋和酪素作為媒介劑調和色粉來繪畫，畫在不同的底子上面，其他還有以蠟為材料的法尤姆（Fayoum）等等。
中世紀坦培拉有一千年的聖像畫史，拜占庭和東西羅馬尤其是東羅馬，其大量聖像畫的創作使坦培拉逐漸壯大成熟。十三世紀文藝復興早期，聖像畫家喬托和奇馬布埃除了濕壁畫以外還畫坦培拉，並完善了坦培拉。十四十五世紀，後人所稱文藝復興的這個詞語，就根本離不開坦培拉了，聖弗朗切斯卡、波蒂切利、里皮等作品成為耀眼的經典，達芬奇、米開朗傑羅、拉斐爾等也都是繪製坦培拉的巨匠，三傑以後，文藝復興轉向了威尼斯。
油畫的誕生是其與坦培拉互相融合的產物，直接將顏料混合了油同時也攪上蛋液，其實這個過程中一直沒有離開過乳液，坦培拉介入油畫材料中繼續起作用。在魯本斯的時代，同樣沒有放棄坦培拉，他將坦培拉的透明性與油的結合發揮到了最好的一種狀態，在他們的繪畫中，有時是純油狀態，與今天油畫接近，有時是油與蛋的結合，當時掌握最好的人是倫勃朗，後人在他畫中檢測發現有雞蛋的成份。
還有一條線是十四世紀北方文藝復興，尼德蘭的凡艾克，將坦培拉塗在畫板的下層、用油作為上層的混合式技法，將坦培拉和天然樹脂和油畫顏色結合，一層層如洋蔥般重層畫法，這是他的發明。他與威尼斯的貝利尼和提香之間是互動的，後者會到北方來學習，隨後貝利尼繼續改良，將坦培拉畫厚，形成了油畫的底層亦即油畫的前身，油畫在他們手中終於成形了。
工業化以後，坦培拉因其繁瑣的手工製作性漸漸被遺忘和忽視，十九世紀末期風格化藝術與印象派以後，現代主義要強化表現，認為油畫不足以表現個性，重新發現了坦培拉獨特的味道，這其實也是歷史的味道，於是許多畫家又回到坦培拉來傳達其現代性，克里姆特、德加、懷斯、巴爾蒂斯、科爾維爾，納比畫派等等屬於此列。
坦培拉的經久不衰，是因為它能夠創造出與其他材料結合的風格，利用乳液與油與水的結合，能與諸多綜合材料融合，現代中國畫家引入坦培拉技法之後，如何進行自己的創造，是一件值得期待的事情！
2024年5月26日於北京青蓮居
藝術家李曉剛簡歷：
李可染畫院副院長，西方繪畫研究室主任，韓國牧園大學博士導師，中國藝術研究院油畫創作導師。
1983年 畢業於解放軍藝術學院美術系
1988年 中國美術家協會會員
1989年 留學日本國立大阪教育大學美術系繪畫技法專業研究生部（導師前田律雄）
1992年 意大利錫耶納研修文藝復興時期蛋彩畫和濕壁畫
1995年－2005 任教於京都造型藝術大學 講師
2001年 赴俄羅斯聖彼得堡列賓美術學院做訪問學者
2002年 任職於日本國立大阪教育大學 講師
2009年 中國解放軍藝術學院兼職教授
2010年－2013 中央美術學院造型研究所油畫創作高研班
2012年2012年度 日本美術展評審員
2022年 應邀西班牙委拉斯貴支大獎賽評審員
1988年 油畫《瀘沽湖的傳說》入選首屆中國油畫展優秀作品
1990年 蛋彩畫《少女》獲東京上野森林美術館銀獎
2000年 丹波市立美術館主辦「李曉剛蛋彩繪畫展望展」
2002年 為日本著名建築家、一心寺住持高口恭行先生設計的現代建築「三千佛堂」內堂創作大型壁畫《雪山彌陀三尊圖》（10×25米）
2002年 混合技法《蝕》入選第四屆佛羅倫薩雪粱舍獎展
2003年 混合技法《殘照》獲東京都美術館第七十九屆白日展白日獎
2005年 混合技法《潮》獲東京都美術館批評家獎
2006年 油畫《翻繩》選入日本第十屆國際現代造型大獎展 獲三洋美術大獎
2006年 油畫《悠》中國美術館收藏
2007年 油畫《視》獲日本文部大臣獎
2007年 油畫《室》獲日展特選獎
2012年 應日本評論家邀請參加《存在的美學》展
2013年 東京新國立美術館油畫作品《裸女》獲日本內閣總理大臣獎
2019年 東京丹波市立美術館舉辦李曉剛繪畫展
2024年 北京橋藝術空間《走自己的路——李曉剛坦培拉展》
策展人、本文作者李春陽簡歷：
中國藝術研究院美術研究所研究員，德國法蘭克福大學漢學系、日本東京多摩美術大學日本畫系訪問學者。
學術方向為中國學術思想史、美術史、跨語際背景下的中國文化和中國藝術，發表相關學術論文數百萬字。
兼事中國畫與油畫坦培拉創作，任李可染畫院終身研究員、中國美術家協會會員，在柏林、東京、北京等地多次舉辦美術講座與繪畫展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