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公報記者 盧靜怡、李陽波）百餘名醫院院長、書記被查，一台儀器被院長吃掉1600萬回佣……近日，醫藥反腐風暴席捲全國，各地藥企、醫療機構的藏污納垢展現公眾面前。7日，話題「#中紀委曝光一台直線加速器回扣1600萬#」衝上熱搜，各界嘩然。有分析指出，商業賄賂在內地醫藥行業是「公開的秘密」，企業為獲取更高市場份額通過各種渠道向院內「滲透」，與此同時，高額回佣讓供應商、代理商直呼「餵不飽」。截至8月6日，今年內地已公開通報被查醫院院長、書記達168人，其中廣東省被查者達41人。

內地醫藥領域捲起反腐雷霆風暴。7月下旬，中央紀委召開醫藥反腐部署會，部署開展為期1年的全國醫藥領域腐敗問題集中整治工作，此次會議被外界視為醫藥反腐再升級的信號。隨着醫藥領域反腐不斷駛向「深水區」，醫藥板塊自7月31日至8月7日，市值蒸發近4500億元（人民幣，下同）。

廣東一連6天5地7人被查

根據紀檢部門的通報，廣東和四川是這場醫藥反腐風暴的重災區，其中廣東自8月以來，一連6天5地7人被查。過去一周，廣東醫療行業風聲鶴唳，學術會議推遲消息不絕於耳，更有醫生拒絕線下拜訪，人人自危。記者留意到，本周末原定在廣州舉行的一場「2023華南腔內影像及功能學高峰論壇」宣布延期舉辦。官方表示原因是「由於時間衝突」，真相耐人尋味。

隨着監管部門對商業賄賂案件查處力度不斷加大，一些醫藥企業開始採取更為隱蔽、複雜的手段，為其賄賂行為披上「合法外衣」。今年5月，中央紀委國家監委就曝光一起腐敗窩案：雲南省普洱市人民醫院原黨委副書記、院長楊文俊和原黨委委員、副院長楊文紅，與供應商稱兄道弟，肆意吃請玩樂、收受禮品禮金。醫院在討論購買一台進口價1500萬元的醫療器械直線加速器（用於放射治療）時，院領導班子其他成員都明確反對，但楊文俊執意購買並最終達成。最終，醫院以3520萬元買入，楊文俊從中吃掉1600萬元回佣。

「規則明晰 就沒有不法勾當了」

「醫藥代表曾一度被當作是『過街老鼠』，幾乎是人人喊打。」從醫專畢業後，曾短暫做過一段時間某醫藥企業醫藥代表的陝西左先生，一直都很忌諱讓人知道自己的這段工作經歷。對於此次內地醫藥領域颳起的反腐風，左先生說：「規則明晰了，法律之劍高懸於上，自然就沒了那些背後的勾當，大家都能居其位謀其事。我們每一個人都有可能會去醫院，會去看病。如果醫療從根本上負擔減輕了，療效更好了，大家都開心。」　　

「今年查得特別嚴，現在都不敢進醫院。」有醫藥代表表示，最近進院拜訪確實很嚴，有的醫院甚至嚴格規定，「醫藥代表」嚴禁進入診療區域找醫生，進入診療區域者必須驅離。「不能去醫院，去了醫院醫生也不見。」　　

「平時看病開藥、用什麼器材都是醫生說了算，我們根本看不出來那些醫療設備好不好、值不值。」廣州市民蔣女士表示，十分支持國家在醫藥領域開展反腐行動，希望能借此剎住腐敗歪風，肅清行業風氣，從而減輕普通民眾的看病負擔。

專家解讀｜揪出隱蔽鏈條　反腐鬥爭關鍵

（大公報記者　張寶峰）醫藥領域反腐風暴引發廣泛關注。國家衞健委醫療領域反腐課題專家鄭雪倩日前公開表示，今年中央多部委的聯合行動是有的放矢的，並不是臨時性在醫藥行業搞一個風暴，打擊一大片。2021年側重點是疫苗、核酸檢測、詐騙醫保基金、打擊回扣等工作。2022年圍繞疫情防控領域，打擊偽劣防護產品、假劣藥、醫藥銷售領域非法利益鏈條、醫療領域亂象等違法犯罪行為等。今年進一步升級，提出了行風體系的建設。

內地醫藥領域頭部企業資深專家段先生9日對大公報表示，近年來，醫療領域的一些頑疾表現尤其突出。比如醫藥企業違規營銷、採購環節吃回扣、診療過程不規範等現象，已經成了行業內「公開的秘密」，不僅嚴重干擾了醫藥行業的良性發展，更讓公眾深惡痛絕。可以說，此次國家重拳出擊，打擊行業腐敗現象，實是勢在必行。

「醫藥領域反腐很早就開始了，但行業腐敗現象卻越來越隱秘。」資深醫改專家徐毓才亦對媒體表示，醫藥領域腐敗既有體制因素，反過來也會反噬體制本身，更加凸顯醫療體系存在的弊病，加劇患者看病就醫負擔。當前，很多醫藥領域腐敗案件都呈現「鏈條式」的特點。從上游藥企，到中間經銷，再到終端醫院，形成了一個環環相扣的「利益鏈條」，所以，隱蔽性強也成為醫藥領域反腐敗鬥爭的一大難點。 

特稿｜整治高值耗材亂象 杜絕利益輸送

（大公報記者　李陽波）「從『付不起』到『輕鬆付』，從醫院『潛規則』到送不出去的『紅包』……一個個問題被一一破解。」近日，陝西省紀委監委通報，截至6月30日，該省查辦醫療領域案件167件，全省醫療機構自查發現問題4759個，累計退還患者及家屬「紅包」2295個。

一直以來，醫療設備和藥品耗材都是醫院招採的重中之重，也是供應商瘋狂「圍獵」的領域。「尤其在大宗物資採購上，個別人員『吃回扣』問題依然存在。」駐陝西省衞健委紀檢監察組相關負責人表示，該省將此類問題納入專項整治，通過監督檢查，壓縮腐敗滋生空間。

業內人士指出，由於高值耗材長期以來有着巨大的利潤空間，一些供應商會想方設法「圍獵」醫生。舉一個通俗易懂的例子：拿心臟介入手術中常用的支架來說，本來放1個就能解決問題，但某些醫生受利益驅使或許會放2個到3個。為此，陝西省將「非必要使用高值耗材」首次納入醫療領域專項整治範圍。

知情人士表示，高值耗材的大幅度降價壓縮了醫藥購銷環節「利益輸送」的空間，進而減少了「過度醫療」的可能性。他舉例指出，實現集中採購後，心臟支架單價由1.3萬元左右降至700元左右，利潤少了，各方自然也就回歸理性。

北京觀察｜反腐重拳 治病救「醫」

文/馬浩亮

一場空前的反腐風暴正勁吹醫藥領域。落馬的醫院院長人數不斷刷新紀錄，諸多醫學會議、培訓班暫停，三甲醫院向藥企發函要求開除涉嫌違規的醫藥代表……諸多新現象表明，醫藥反腐在向縱深推進。

而多部門密鑼緊鼓的「組合拳」，則顯示出了中央統籌部署推進的強大力度，以及動真碰硬的堅定決心。國家衞健委、公安部等十部門聯合開會，開展醫藥領域腐敗集中整治；全國人大常委會初審《刑法》修正案（十二），對在食品藥品、教育醫療等領域的行賄犯罪從重處罰；中紀委部署集中力量查處醫藥領域腐敗案件，並強調「受賄行賄一起查」；國家醫療保障局啟動全國範圍全覆蓋的飛行檢查。投入力量之大、動作頻率之高、涉及範圍之廣，前所未有。

醫療是關乎民眾健康的基礎民生保障。然而，多年來，看病難、看病貴也是老百姓意見非常集中的民生痛點。把脈個中問題，其病灶之一就在於醫院與藥企相關勾結，進行利益勾兌，推高藥價，攫取好處，而將代價轉嫁到患者身上。這一亂象，既污染了醫療服務，也令藥品行業陷入畸形發展。

2018年機構改革，組建國家醫療保障局，把守前端關口，通過統一談判、集中採購，為降藥價作了大量工作。但在末端環節，相關科學評估與監督制約機制的缺失，讓一些醫院管理者濫用決策權、裁量權，大肆謀取私利。如雲南某醫院用3500多萬人民幣的天價，採購一台進價1500萬而且並不實用的儀器，僅院長一人就從中收受回扣1600萬。原本負責治病救人的醫生，自身卻成了「病人」，「白衣天使」異變為「黑心蛀蟲」。

此次醫藥反腐行動，以壯士斷腕、刮骨療毒之勢，向痼疾開刀，聚焦「全領域、全鏈條、全覆蓋的系統治理」，貫通藥品的生產、銷售、採購、臨床使用等。重拳打虎拍蠅是手段，更重要的是能夠根除「病灶」，改革一些監督機制「牛欄關貓」、不夠細化、難以有效落實的問題，切實紮緊制度籠子，掃除尋租空間和灰色地帶。這對於澄清吏治、改善民生福祉、優化相關產業發展，將是一舉多得。

（來源：大公報A13：內地 2023/08/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