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文匯報 記者 焯羚、樊慧杰/文 彭子文/圖）流行文化一直是香港的軟實力，特別是上世紀八十至九十年代，無論是電影電視作品、流行歌曲、廣播電台都發展蓬勃，冠絕東南亞，堪稱流行文化的黃金時代。可惜政府沒有重視和好好利用，直到今年才意識到流行文化是個寶藏，設首屆「香港流行文化節」，帶領觀眾重溫香港流行文化黃金時代的經典作品，見證香港的發展和精神，透過文化節呈現生生不息的文化流轉、傳承、突破和發展，實在是遲做比不做好。香港文匯報記者專訪香港流行文化黃金時代的見證者們，他們親身經歷了當年香港歌、影、視及演唱會的全盛及低潮時期，感受到行業中的機遇和挑戰，分享香港流行文化過往的故事，展望未來的發展和希望。
數香港流行文化黃金時代的見證者，絕不能缺少天星娛樂的創辦人、總裁陳淑芬（陳太），一個在唱片界、音樂會製作界打滾了50年的人，最有資格講香港流行文化的發展。據統計，陳淑芬至今為止親自策劃的演唱會及音樂劇表演共計2,038場，魄力非常驚人。她從華星年代做唱片公司藝人管理及唱片策劃製作人，專注籌劃和製作香港藝人及海外歌星的演唱會，合作藝人無數，包括張國榮、郭富城、張學友、林憶蓮、葉蒨文、周華健、Beyond、杜德偉、陳慧嫻等。陳淑芬認為，上世紀八十至九十年代是香港流行文化的黃金年代，那時香港眾星雲集，演唱會興旺，香港流行歌曲在全球華人中有很大的影響力，自己慶幸置身那個年代。
今年是陳淑芬入行50周年，見證了香港流行音樂文化的起步與黃金年代，以至停滯的階段。她由華星娛樂起步，當時公司由時任TVB總經理陳慶祥主理，陳慶祥信任她和黎小田等華星娛樂的人，便由他們負責做旗下歌手經理人及出唱片的事務，她帶領華星歌手梅艷芳、張國榮等到海外演出，參加海外音樂節推廣香港歌手和中文歌曲。過程中結識到歐美及日本音樂圈的製作人，亦開啟了她引進外國歌手到香港演出的路向。她令華星娛樂成為首家聘請外國歌唱家來港表演的華人主理娛樂公司，包括國際知名歌手麥當娜、保羅麥卡尼、滾石樂隊等都由她引進來港開演唱會，並於1974年首次創辦「華人歌手個人音樂會」。
為港引入歌曲版權概念
當年香港幾大唱片公司包括華納、環球、新力、EMI、寶麗金等正在大展拳腳，華星仍未有唱片部，後來陳慶祥為挽留想外闖的陳太，遂成立唱片部由她主理，發掘新人梅艷芳、鄭秀文、黎明、杜德偉等出唱片。1982年華星娛樂成立了唱片部及經理人部門，1981至1986年，華星在他們的奮鬥下成為本地首間銷量最高的華資唱片公司，旗下歌手紅遍東南亞，與當時的四大唱片公司叮噹馬頭，這也是華星最輝煌的時代。
陳淑芬認為，香港流行音樂繁盛的原因有很多，除了本地創作外，當年買入外國歌曲版權改編為中文歌也發揮很重要的作用，這也是她一手主催的。「那時香港還沒有版權概念，我發展的許多歐美巨星都選擇到日本開演唱會而不來香港，原來日本音樂版權協會運作成熟。我和日本音樂著作權協會（JASRAC）有交流，日本大洋音樂社社長永島達司是我的啟蒙老師，我意識到香港也應該重視音樂版權才能加強與外國歌手交流，引進歐美歌手來港演出。通過對市場的觀察，認定最好的方法就是做一家香港音樂版權公司，我本來與永島達司合作組一間公司搞音樂版權，因各種原因搞不成，後來有了香港作曲家及作詞家協會（CASH）。」當時雖未搞成版權公司，但她通過永島達司的推介，將日本歌手帶來香港，也將香港歌手帶到日本，梅艷芳、張國榮、譚詠麟等也會唱許多改編自日本歌曲的中文歌，造就了樂壇百花齊放的局面。
流行唱片暢銷也使翻版猖獗，當年陳淑芬如何應對？她憶述：「唱片公司會投入大量金錢來包裝歌手的唱片，一方面『發燒友』都會想買正版，另一方面自己做的成本高，翻版做不出同樣的質量。」陳太便是用這種方式，讓公眾有了正版的概念，繼而影響到整個行業都支持正版、反對翻版。在公眾們都有了購買正版唱片的意識後，藝人們也都通過唱片獲得了可觀的收入，「歌手可以只靠賣唱片掙到錢生活，專心做好一樣嘢就可以。這是黃金年代的力量。」
陳淑芬指，上世紀八十至九十年代應該算是香港流行音樂的黃金年代，華語歌曲影響力遍及全球。在一次和張國榮去歐洲開演唱會時，她在場外遇到了講廣東話的外國粉絲，粉絲表示因為喜歡張國榮才學的廣東話，這讓她十分感動。她想，原來做藝人都可以做到這樣大的影響力，能夠宣傳到香港文化，所以她找人格外看重歌手的實力。
製作學友巡迴演唱會屢破紀錄
上世紀七十年代，TVB和麗的電視台的電視劇主題曲興起，但沒有人搞歌手演唱會，歌手在利舞臺演唱已經很厲害，其後有大會堂、伊館、紅館這些場地後，才開始多演唱會舉行。自1983年紅館可以舉辦演唱會開始，香港演唱會最旺盛的時期自此啟幕。
此時陳淑芬決定離開華星唱片公司轉跑道，1987年創辦「恒星娛樂」，做演唱會製作人、藝人經理人，並培訓歌星，旗下基本藝人有張國榮、草蜢、沈殿霞、羅文、溫碧霞、陳潔靈等。當時「恒星娛樂」與亞視是股份合作，藝人在亞視獲得了曝光機會，但還要做司儀或參加其他節目，歌手的專長不能被完全發揮，於是她提出買回股份，但事與願違，最終她的股份反倒被收購，當年與張國榮合作項目的版權也沒法保住。1993年，她獨立創建「天星娛樂有限公司」，自此主辦過多位著名歌手的個人演唱會，她也成為「香港演唱會之母」，吸收歐美和日本演唱會的經驗風格，比起當時傳統的耀榮娛樂的耀榮叔的風格更進一步。
最厲害的是她一手籌備及策劃的《1995張學友世界巡迴演唱會》在11個月內完成了100場世界巡迴演出；1999年於灣仔會展為張學友舉辦30場個人演唱會，全港首次採用最強鐳射激光效果，全東南亞首次採用最新科技美國電腦燈光及美國最專業大型音響組合；2007年籌劃《學友光年世界巡迴演唱會》，創下12個月於全球53個城市演出105場的成績；2010年《張學友1/2世紀世界巡迴演唱會》在上海啟幕，17個月走遍世界77個城市舉行146場，觀眾超280萬人次，除打破由張學友自己保持的單次巡迴演唱會的場次紀錄，亦締造了「12個月內巡演現場觀眾人數最多」的健力士世界紀錄，簡直是前所未有，她也因此榮獲「華語金曲獎2012」的「年度最佳演出管理獎」。
「最佳演出管理獎」這個獎很有意思，反映了香港演唱會的製作人和製作公司的水準。陳太說：「記得當初我去內地搞演唱會，與合作方的合約寫得極細緻，連一樽水、一張報紙都列明，他們開始時嫌我煩，後來明白很好用。那時多數演出商都缺乏經驗、合約精神和版權意識，要慢慢培養。我一直致力總結出一套標準化的演出準備流程，供他們參考。」上世紀九十年代，許多內地的演出商都來同陳太取經，陳太亦悉心傳授。
作為演唱會的主辦人眼光是否要獨到，萬一不賣座豈不蝕大本？陳淑芬表示：「許多時講經驗和市場反應，鑽研演唱會編排及舞台效果如何做到最佳。當年請周華健來香港開演唱會，因為我一次在卡拉OK遇到了周華健，覺得他唱歌好聽，便邀請來紅館唱，那時辦周華健的演唱會是一個挑戰，因為我搞的歌手演唱會通常都是四面台，但為了周華健一人一把吉他、加一隊樂隊的特色做了三面台，幸好效果不錯。之後香港觀眾才知他其實是香港人。好開心可以帶周華健回歸香港。」到1997年9月，她安排周華建成為香港回歸後第一位在內地舉行個人演唱會的香港藝人，及後更帶了更多優秀藝人、更精彩的演唱會給內地的觀眾，也引進內地新晉歌手與香港歌星合作。
為香港音樂歌劇史寫下一頁
陳淑芬除了為香港的演唱會不斷提升水平外，也為香港的音樂歌劇史寫下一頁。當時最紅的張學友有演歌劇的心願，陳淑芬很欣賞學友，1997年親自策劃、製作及出品張學友創意音樂劇《雪狼湖》，在香港首演後好評如潮，在紅館開滿43場，同年11月更移師新加坡演出。普通話版《雪狼湖》於2004年12月在北京首都體育館揭開全球巡演序幕，並於2006年1月在同一場館作第103場圓滿閉幕演出，成為全球華人矚目的焦點。她無論精神還是金錢都付出非常大。
《雪狼湖》後，她於2017年不辭勞苦改編漫畫家馬榮成的經典作品《風雲》，以全本地製作人班底打造嶄新《風雲5D創意音樂劇》，在紅館首演後於內地多個城市演出，此劇還榮獲「AEG Music Channel十大最受歡迎演唱會頒獎禮暨樂壇頒獎禮2017」頒發「最佳舞台創意及特技效果大獎」。
用真心真情對待歌手
陳淑芬有超強能力，更很有情，她用真心真情去對待歌手，為他們搭建最好的表演平台。張國榮離開華星後一直跟陳淑芬合作，1996年陳淑芬為他舉辦了《張國榮跨越97演唱會》，這是張國榮闊別樂壇7年後的首次個人演唱會，連演24場，場場爆滿，之後的世界巡迴演唱會共演60多場。2000年她又舉辦張國榮《熱·情演唱會》，於香港及世界各地展開多場巡迴，也創下華人歌手在日本舉辦演唱會的場次紀錄。張國榮離世5周年時，陳淑芬假紅館舉行《Miss You Much Leslie繼續寵愛音樂會》；今年張國榮離世20周年之際，她籌辦連串《繼續寵愛·二十年》紀念活動，「繼續寵愛·張國榮紀念展」參觀人次突破廿萬，《繼續寵愛·二十年·音樂會》座無虛席，邀得數十位張國榮生前的歌手及演員好友參與。
羅文離世20周年，她舉辦《羅文·傳承全城紀念演唱會》，一眾羅文好友及後輩歌手全力參與演出，將羅文的歌曲及影像再次在紅館呈現，讓羅文的專業精神、舞台王者風範傳承下去。
陳淑芬對羅文、張國榮、梅艷芳幾位巨星的早逝感到十分惋惜和感慨，如果他們仍在世，還可以在多地開更多場演唱會，相信香港樂壇仍然非常精彩。正因為香港有像陳淑芬這樣的一批具備超強能力和魄力，且對流行音樂滿腔熱情的音樂會製作人，香港演唱會的製作質素才不斷提升，樂壇才生生不息。目前靠賣唱片版權根本難以生存，演唱會成為歌星重要收入來源，演唱會製作人更顯重要。
大型演出場地對行業很重要
看演唱會已經成為港人最重要的娛樂節目之一，隨着粵港澳交通網絡完善，來香港睇演唱會也是大灣區很流行的事，以致唱片銷量雖然不好，樂壇不景，但演唱會依然興旺。「許多內地人都喜歡來香港睇演唱會，因為票價相宜，坐得舒服。香港歌星對自己的歌迷很好，不肯加票價。如果香港演唱會場地多些更加好。」她表示，「目前香港演唱會場地最大的是紅館，但常爆滿，亞博館又遠，交通費又貴，配套不方便，很不理想。記得興建西九文化區時，政府曾徵求業界意見，我們倡議建立一個能容納2萬人以上的『香港巨蛋』才夠用，可惜沒成事，如今周邊地區和國家都有容納3萬人以上的新場館落成，反而香港沒有更大型的演出場地，香港演唱會硬件設施停滯不前將會失去優勢，面臨落後於人的局面。」
大型演出場地為何如此重要？她解釋道：「因現在主辦演唱會的單位都是按大場館策劃，一套製作方案可放到多個地區進行，只有來到香港要縮小規模，怕費時也怕煩，市場不大便寧願放棄香港站，特別是外國歌手或樂團。」
現如今，演唱會的形式早已不止一種，疫情以來新推出線上演唱會，還有因紅館無期，近期有歌手頻頻來港開戶外騷，操辦過兩千逾場演唱會的陳淑芬對這些新型演唱會的前景怎麼看？她說：「大家都看到了，現時中環海濱開戶外演唱會的不可控因素太多，買不到票的觀眾坐船海上睇騷，或者在天橋路段睇。影響最大問題就是天氣，在香港這個多雨、多打風的城市，舉辦戶外演唱會的風險很大。同時如果政府能夠協助建設一個永久的戶外騷場地，而不是每場演唱會都要重新布置，那麼戶外演唱還是可以的。」
陳淑芬也試過為歌星搞實體兼線上演唱會，以她的經驗來說：「如果無網絡規範，對artist唔好。要有共識，做得到就可以做。」她更是將線上演唱會與曾經的DVD相對比，都是能夠讓歌迷帶回屋企聽歌的新發明。
統籌慶回歸 國慶大型晚會顯魄力
陳淑芬是有魄力、有民族情懷的熱心人，1997年7月1日香港回歸祖國之際，她獲「香港各界慶祝回歸委員會」邀請擔任回歸節目的顧問，邀請作曲家譚盾撰寫交響曲《天·地·人》，由大提琴家馬友友演奏、張學友領唱，更受託策劃長達96小時衛星節目，將北京、香港回歸慶典轉播到全世界。此後分別於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五十、六十、七十周年之際，獲「香港同胞慶祝國慶籌備委員會」邀請統籌及製作於紅館舉行的文藝晚會，廣邀內地及香港巨星參與演出。
當世界各地受到新冠疫情影響，陳淑芬參與由多位資深傳媒人成立的YouTube頻道「健康·旦」，製作健康資訊節目。「健康·旦」先後舉辦《2020許冠傑同舟共濟Online Concert》及《郭富城鼓舞·動起來網上慈善演唱會》，為香港市民及全球打氣之餘，也為停工多時的演出業員工提供機會，同時更為一批因疫情失業的演藝界基層員工籌款紓困。2021年張國榮離世18周年之際，「健康·旦」主辦《想你·張國榮》網上演唱會，節目錄得超過2,000萬觀眾，共籌得超過180萬港元善款，全數捐贈慈善機構。
憑着50年在演藝事業上的經驗，陳淑芬在演藝界早已建立起卓越聲譽，無論是香港歌星或是世界著名的巨星藝人，對她所籌劃和製作的演唱會及藝人培訓都建立了堅固穩妥的信心。她於2017年獲 AEG Music Channel頒發「演出業榮譽貢獻大獎」，2018年獲中國演出行業協會頒發「中國演出傑出貢獻獎」及聘請為中國演出行業協會演員經紀人委員會顧問，並於2019年獲廣東省演出業協會頒發「終身成就獎」。
（來源：香港文匯報A10：文匯專題 2023/07/0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