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文匯報 記者 俞晝、李陽波 杭州、西安連線報道）據國家文物局不完全統計，內地六千多家博物館在五一小長假期間接待遊客超五千萬人次，達歷史同期最高水平。與博物館一樣火爆的，是不少網絡平台目前正在熱推的社會導賞講解員。在博物館自有講解預約一位難求的情況下，不少遊客尤其是帶兒童出遊的父母，樂於付費外約導賞講解員。大學歷史系講師、離職的博物館講解員、民間文物愛好者……社會導賞員背景各異，甚至混雜不少「野導」，「開盲盒」般的講解體驗，也使得這樣的服務口碑兩極。
「最近三天我真滿了，一個都插不進去！」掛下電話，秦漢頗有些無奈。內地五一小長假前，他每天能收到四五十條私信，都是來問價格和約時間的。作為一位兼職導賞員，秦漢4月28日晚才從廣州飛至西安，第二天便馬不停蹄地開始帶團遊覽。「每天接三波客人，腿都要走斷了。」秦漢感慨道，他的付出也獲得了不菲的收益。「一天能賺五千塊（人民幣，下同），這還是收着接的結果，若是放開人數限制，翻幾倍都可以。」
在外千元講解有市 在編薪酬難留才
大學就讀漢語言文學專業的秦漢，畢業後考入秦始皇帝陵博物館宣教處，成為了一名有編制的博物館講解員。「那時候是2015年，我還記得我的月工資在3,500元左右，當時覺得挺好，每天能掙一百塊錢，還能從事自己喜歡的文物講解工作，很知足了。」秦漢告訴香港文匯報記者，他在宣教處工作了整整五年，接待過不少重要嘉賓，也拿過獎。
「我記得大概是2019年的樣子，有朋友看我講得很專業，就介紹我去接一些高端的商務團，對外報價1,000元一場，沒想到還真有人為此買單。」秦漢坦言，這是他第一次發現，原來只要你講得好，就有更大的市場。這與以公益目的為出發點的館內配套講解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我在博物館的五年裏，看到了很多優秀同行離開，我們不是因為不熱愛文物了，而是因為付出沒有得到合理的回報。」2020年，秦漢也離開了宣教處，他考取了導遊證，準備掛靠在旅行社裏當一名社會導賞員。「沒想到出師不利，遇到了疫情，好多博物館都關停了。」如果仍在編制內，不論有沒有遊客，秦漢都能收到3,000元左右的基本工資，這一辭職便成了「手停口停」。為了謀生，他南下廣州，找了一份雜誌社編輯的工作，直至今年四月再度出山。
花更多的錢請社會導賞員，有這個必要麼？「與風景類的景點不同，博物館是一個文化類的景點，需要有專業人士為你抽絲剝繭把內容講清楚，才是真正的『不虛此行』。」秦漢以杭州西湖舉例道，遊客們到了西湖，看看山看看水，感慨一下「哇好美」，就已經得到了身心的愉悅。「但來博物館就不同了，如果沒有人跟你講它的歷史和典故，普通遊客就只能是走馬觀花。如果不知道秦朝的歷史、不了解兵馬俑背後的挖掘故事，那就是一堆長得差不多的陶人。」
既然這樣，為什麼不請博物館的館內講解員呢？「因為你搶不到啊！」秦漢坦言。「以秦始皇帝陵博物館為例，疫情前的2019年，它的觀眾年接待量突破了900萬人次，但館內在編的講解員只有30人左右。」
寓教於樂增見聞 「寶藏講師」物有所值
正因如此，越來越多的遊客願意支付額外的費用，換取更好的遊覽體驗。今年的春假期間，杭州的恩禾一家便以198元一位的價格，提前預定了「大咖說」裏的「寶藏講師」。「大咖說」是一個由全國各地社會導賞員組成的博物館講解團隊，根據平台官方介紹，目前已經在包括國家博物館、陝西歷史博物館、南京博物院、良渚博物館、三星堆、布達拉宮、龍門石窟等30多個知名博物館裏開展了有償的講解服務，累積服務超過10萬個文史愛好者與家庭。
「導賞員會提前一天加我的微信，了解我們這個團的團員，特別是有沒有孩子，這將決定她第二天的講解風格和文案。」恩禾母親顯然十分滿意她的服務，在她看來，博物館的講解耳機、講解程序，對於低齡兒童並不合適，孩子需要一定的互動。「那天一進故宮，導賞員就從包裏拿出了一疊厚厚的彩色文案，翻出其中的一張脊獸圖，向孩子們介紹起故宮屋脊上的十隻神獸來。坦白講，裏面有好幾個名字，我連念都不會念，她卻能給它們編出一首順口溜！就這樣邊眺望實物，邊看文案講解，孩子們很快就將十隻屋脊獸的名字背了下來。」
「如果不請專業的講解員，孩子們一提問，你只能乾瞪眼，或者趕緊拿手機百度查答案。」恩禾母親笑着說，社會導賞員有豐富的帶團經驗，不僅能輕鬆應付孩子們的「十萬個為什麼」，還能為家長規劃「人少景美」的拍照打卡點，就連臨時要買瓶水或找個衞生間，她都能迅速給出答案，少走冤枉路。「這錢用得挺值！」
運好：真正精品團 互動有收穫
「像我們這樣的社會導賞員，基本做的都是精品小團，人數控制在3至12人左右，旺季也不會超過18人，這樣才能顧得上每一位遊客的感受。」為了吸引親子團裏小朋友的目光，秦漢常年自備與兵馬俑相關的禮物，作為互動獎品贈予答題正確的孩子。「說實話，秦始皇陵＋兵馬俑，整個行程下來在四小時左右，這對遊客的體力和專注力都是一種考驗，你需要不斷地刺激他，來提高遊覽的樂趣。」
講解接地氣 憑口碑攢客
如果要問社會導賞員與館內講解員有什麼最大的不同，秦漢的答案是「更接地氣」。「館內講解員有一套練習了數百次的流程，包括對博物館的介紹、文物的講解，都不可隨意發揮，甚至隔三差五還要參加考試，確保內容的準確性。這樣做最大的好處就是專業，無論是兵馬俑的外貌體徵，還是秦朝的歷史典故，都有具體的出處，就連數據也很精確。但這樣做也有一個缺點，它會比較悶，若不是專業的研究者或特別感興趣的文物愛好者，很難耐着性子聽完全程。」
曾經參與過秦漢所帶親子團的客人X女士記得這樣一個細節，當介紹館內兵馬俑的身高時，秦漢會先讓小朋友用手比劃着猜一猜，究竟是兵馬俑高還是爸爸高，然後才揭曉答案。「官方的解說詞彙直接報數據，對於小朋友來說，數據是比較抽象的。」更多的互動，就意味着更接地氣，也更受遊客的歡迎。「能出上百元一位的價格請社會導賞員的，大多是親子家庭，我們希望孩子能在旅行中寓教於樂，學到更多的東西。」
運衰：信口編野史 半道轉購物
並不是每一位遊客都像恩禾母親那樣，選到了令自己滿意的社會導賞員。翻開小紅書、抖音等社交平台，對社會導賞員的「吐槽」貼也得到了不少的回應，其中最主要的問題，集中在「杜撰歷史」、「縮短行程」以及「哄騙購物」這幾個方面。「社會導賞員的水平參差不齊，有些為了噱頭甚至會編故事。」秦漢告訴香港文匯報記者，他曾聽到一位同行對團員們栩栩如生地介紹銅車馬裏的機關，「說一按就能射出毒箭，這不是胡扯嗎，萬一遊客信以為真，要鬧笑話的。」
「而且，會提前做攻略預定社會導賞員的家庭畢竟是少數，更多的則是到博物館門口現找，這就很憑運氣了。」秦始皇帝陵博物館門口有大量的社會導賞員，以附近村民為主，他們也有導遊證，掛靠在周邊的旅行社裏，再出來自行接單。「這些村民的報價非常低，10人以內的團才收90元，靠低價吸引了不少第一次來參觀的遊客。然後他們會找各種藉口縮短行程，說服遊客去看收費演出，或是帶去購物點，靠提成賺錢。」
「吐槽」引共鳴 萬人齊關注
「我從西安市區轉了三班車、花了兩個多小時趕到位於臨潼區的秦始皇帝陵博物館，結果被門口的『野導』給騙了，他告訴我帝陵今天維修關閉，不如去看VR電影，害得我多花了一百多元，看了個寂寞。最過分的是，後來我才知道，那天帝陵根本就沒維修，下次再也不去這種不正規的地方了。」在抖音上，某位網友的「吐槽」獲得了上萬次的關注與點讚，下面的留言彷彿是「三一五晚會」，充斥着被騙的故事與打假的聲音。
記者手記｜盤活社會資源 釋放大學校力量
一個博物館就是一所大學校，它滋養着人們的精神文化世界，也是連接過去、現在和未來的一座橋樑。多年來，正是在專業力量和社會力量的共同努力之下，全國各地的博物館競相「出圈」。伴隨着聲情並茂的導賞講解，文物「活」了起來，大學校的功能無限延伸，力量被充分和持續釋放。
誠然，在博物館一浪火過一浪的形勢下，也難免會有一些人鑽空子，為了滿足自己的利益，通過隱蔽黑暗的手法，侵佔和損害博物館的社會公眾功能。但在香港文匯報記者看來，這樣的人畢竟是少數，這樣的情況也不會成為主流，更為重要的是，一旦出現問題，博物館不能是一「堵」了之，而是要及時合理的去「疏」。
就如同今年五一假期展示的那樣，很多著名博物館一票難求，平日就已經緊俏的館內講解預約名額更是難求。這恰恰說明在現有條件下，博物館所提供的功能和服務，還不能完全滿足人民群眾的需求，而這個時候，優質社會講解力量的適時補充，則會在很大程度上緩解這一困局。「堵」或許會解一時之急，但「疏」才是長久之計。
憑證上崗 明碼標價
當然，社會有償導賞的進入並不是無序和完全開放的，它必須是在政府主管機構監督下，有序規範運營。比如專業方面，每一位社會有償導賞必須要通過主管機構的專業考核，憑證上崗。在收費方面，必須要接受物價部門監管，做到明碼標價，童叟無欺。其次，逢重大假日，博物館也可以根據流量和節假日預測，提前對館內專業講解力量和社會有償導賞進行調配，亦可以將社會有償導賞進行網上公示，讓遊客自行選擇。
隨着國人對旅遊品質要求的不斷提高，打開博物館的「解鎖」方式也應該更為多元。相信隨着有品質的博物館參觀和體驗項目越多，專業講解力量與社會講解力量的不斷融合和互補，博物館這所大學校一定會發揮出更大的作用，帶給遊客更多的體驗和收穫。
（來源：香港文匯報A08：文匯專題 2023/05/17）
相關鏈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