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小 杳
由港返京整整一年。猶記那個薄霧微寒的清晨，桔黃的街燈下，叮叮車緩緩轉彎；十字路口，人影伶仃。同事說工作生活環境變動，一起一落，安定下來差不多要半年時間。果真如此。當年到港時，這樣的起落轉換也足足半年。
心情也隨之起落。那個時段的許多細節，一小根就連帶起一大塊心情，就像酢漿草一小節細弱不起眼的根鬚，會扯出藏在深處的一團球根。比如當時用的手機鈴聲，會令人想起每天一個人穿行那個陌生城市，晨無話，夜無話。從此學會一個人與自己對話，與一座城市對話，與街景、夕陽、雲朵對話。比如TVB新聞頻道的間奏音樂，會令人想起初到時那個城市的躁動，七十九天裏，每天路過一大片帳篷區，揪心着觀察着思索着。因長期關注新聞，以至於這間奏似乎成了香港生活的背景曲。後來驚心動魄的風波，也俱在這新聞背景樂中撲打過來又潮退而去。
香港讓我學會了與自己相處。她就是我獨自行走的背景和配樂。我用自己的方式打開她，認識她，體會她，懷念她──直至今天。
這也成了第三個打開香港方式：發呆。
香港看起來擁擠嘈雜，不適合發呆。待久了才發現，這是發呆的好地方：
高度自由，注重隱私，只要不違法，愛咋咋地。他忙他的事，你發你的呆，沒人八卦你討論你；很安全，是世界上治安最好的地區之一；四季氣候溫潤，再冷只是一過式冷空氣，地不會凍。再熱時海風也是涼的……只要自己樂意，啥時候發呆、在哪裏發呆豐儉由人。
發呆的時間任憑人意。盡可隨着這個二十四小時不打烊的城市，反正香港不會睡。子夜時分，有人在街頭跑步，有人坐在路邊長椅上想心事，有人在中環上環cafe慢飲暢聊（酒吧常常是晚上十點後客流暴增）……都說早睡早起身體好，可是港人睡得晚起得晚，還常常宵夜，貌似作息習慣很不健康，可絲毫不耽誤香港成為世界長壽之都。不睡之城也是不老之城。
另邊廂──報攤老人在攤邊打盹過夜，垃圾清潔工通常夜晚工作，流浪者在地下通道、街心花園席地而卧……發呆之餘看看這座階層極其堅固的城市，每個人都在自己的圈層怡然或茫然。香港也是摺疊之城。
發呆的場景自助選取。賞花──香港常年花木茂盛，恨不得筷子都能發芽。扶桑花吐着舌頭的大臉晚上也在傻笑，合歡花花絲如絨、綿柔朦朧展盡思念，文武廟對面紫荊花樹欲攀樓高……光是這些叫得上名叫不上名的花就足以讓人發呆忘返。
數叮叮車──這個有香港特色的有軌電車，集高顏值、卡通感、歷史感於一身。較佳地點在石塘咀／屈地街、跑馬地終點站附近，或者修打蘭街、西港城街角轉彎處。陽光從樓間碎碎地灑下來，軌道亮亮地閃着金屬光澤，叮叮車款款駛來，各種花色披掛在身，簡直歲月美人！也可坐在夜班叮叮車上層吹風，街燈一方一柵從窗格略過，速度、溫度、路途長度都堪作發呆標配。
看塗鴉──港島的塗鴉主要集中在中環至上環西環一帶。特別是荷李活道、皇后大道往半山，台階兩側最易「長出」塗鴉。開懷大笑的夢露，游泳的魚，盛開的花園……老街老牆成了一大幅壁畫。有的巧妙地借排水管、窗戶成為畫面內容，舊樓因塗鴉而生動起來。曾經在網上看到一組塗鴉，像是搭起的積木，好看有趣。查悉在嘉咸街，專門跑去，鴨巴甸街、擺花街、威靈頓街、樓梯街兜兜轉轉好幾圈，終於找到。仔細看，畫的是一組老房子，有門窗有屋頂，背景是藍色，畫面以橙黃為主，依台階順勢而上，錯落有致，路人經過，頗有老電影的感覺。後來數次路過那裏，才發覺就在大館附近嘛，眾裏尋她，回眸即見。幾年過去，顏色斑駁褪蝕了。
或者乾脆行走式發呆。港島北由西向東四條主路：海濱一條風光天成──沿長廊自西環經會展、灣仔至東區，看海看雲看落日望九龍，歸帆悠悠，快艇破浪，天星小輪橫渡，紅帆海盜遊船搖曳。中部鬧市兩條──一是以電車道為路標，串起德輔道、軒尼詩道、英皇道／跑馬地，大都市華美時尚氣派徐徐展開；二是皇后大道，是煙火氣的繁華。半山一條──堅道至中環並皇后大道，風格清幽。沿路建築以公立機構、高檔住宅為主，多歐風洋範，依山而立，巨榕與山石台階長在一起。至中區可到香港公園歇歇腳，理理思緒。
眼下，香港應是黃花風鈴木、紅棉盛開時節。一枝明黃如蝶舞，一枝火紅如炬燃。發呆時，可聽見花瓣不時掉落在地上，花朵大，摔得劈哩啪啦，不知花疼不疼？聽着自然的聲音，就聽見了自己內心的聲音。
（來源：大公報B2：大公園 2023/0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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