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趙鵬飛

這個季節徒步山道，蜿蜒的路基上，隨處可見一粒粒深褐色的種子，小拇指蓋大小，彎下腰很容易就能撿拾起來，攤在掌心，邊緣油亮，中間微微鼓起，看樣子已足夠成熟。循着種子散落的方向張望，秋草萋萋，雜樹森森，唯有遍布的銀合歡枝頭上種莢繁盛，一簇簇形似簷角掛着的風乾扁豆角，只待機緣巧合時隨機崩裂，好藉着一段風，青雲直上，向更遠方播撒。

不見合歡花，空依相思樹。古往今來的詩人筆下，兩情歡好，必用此花含蓄代指。銀合歡算是白白辜負了好名字。它雖是含羞草亞科銀合歡屬植物，羽葉細生，枝幹婀娜，常常會被人誤作是含羞草而伸手去觸碰，卻並不會現出羞澀攏葉的怯怯女兒態。銀合歡也開花，一枚白色圓珠，刺猬式地向外噴射出根根細小的絲蕊，像極了高倍顯微鏡下呈現出的新冠病毒，跟好看沾不上一點邊。花既不美，樹根還分泌含羞草素，逼得其它植物無法就近生長，銀合歡也因此得以名入世界百大外來入侵植物榜單。在香港，不僅野外，人煙稠密的老舊街區，目之所及，總能看到銀合歡的影子。加之其又枝脆幹弱，韌性不足，遇風極易折斷，不堪大用。此前，沙田有一棵樹形頗為高大的銀合歡突然折斷，險些累及過路老翁失命，惹得住宅路段遍布銀合歡的街坊憂心忡忡，恐颱風季隱患重重，盼能盡早移除。

以前住過的院子，後門不遠處種了一棵銀葉金合歡，雨露充沛，陽光充足，一兩年功夫，就開枝散葉， 樹冠肥碩，宛若一扇屏障，恰巧遮住了院中別處花木，出人意表營造出一幅曲徑通幽的景致。每年農曆新年前後，滿樹都是金黃色細絨毛擁簇成團的金合歡花，燦若錦緞，色澤鮮亮，很上鏡，意頭更好。新年裏出出入入，一抬眼，便是花開富貴吉慶有餘的好兆頭，人人都愛站在前面拍張照。最近，經過香港動植物公園，在園中甬道邊上也發現了一棵金合歡，可能是周邊的樹木過於旺盛，壓得它低眉順目，全然沒有了貴氣逼人的氣勢。

銀合歡的種子在路邊肆意播撒，金合歡的花朵在記憶裏常開不敗，嚮往合歡的人生處處有轉彎。

時隔3年，香港和內地恢復通關。連日來，久別重逢相擁而泣的場景，輪番在各個出入境口岸上演。不禁讓人慨嘆，科技飛升，即便到了以假亂真的元宇宙，也絕不可能替代真實世界裏，雙向奔赴時彼此之間一個溫熱的懷抱，和臉頰上不經意滑過的兩行熱淚。

清冷獨立的人生，固然讓人心馳，時時歡聚的生活，才是生而為人煙火群居的真實取態。在不可回溯的一千個日日夜夜，各自呆在一方天地裏咀嚼甘苦，春夏更替，時序輪轉，幽微細緻的情感生發，連同逝去的光陰一道，暗沉成結。分隔時如何感同身受，相逢時如何倍加珍惜，終究彌補不了空間交錯時那些未能及時抵達的情緒缺憾。

（來源：香港文匯報B04：采風 2023/01/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