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文匯報專題組報道,在香港現行的藥物註冊制度下,日常用藥要打破壟斷已經十分困難,癌症和罕見病患者的救命藥更要「過五關斬六將」才能讓病人受惠。它們除了要通過註冊制度一關,還必須通過醫管局審批進入藥物名冊,醫生才能處方。若要獲得藥物資助,讓病人用得起,就要再進入「安全網」,而對十萬火急的病人而言,這是一種折騰。患有結節性硬化症的瑤瑤險些成為這僵化制度下的犧牲品,最後在母親、一眾罕見病患者和家屬四出奔波下,終成功將新藥引入「安全網」,從藥物面世到有需要的病人獲資助用藥,足足耗時10年,有病人就因為等不到用藥的一天而離世,「這是一場以生命為代價的慘勝,如果沒有病友去世,什麼時候才將該藥納入名冊和『安全網』呢?」
不少柔弱女子成為人母後,或會「為母則強」。任職秘書的香港結節性硬化症協會主席阮佩玲自從誕下瑤瑤後,就由一名「女人仔」搖身變成「女戰士」,帶着患結節性硬化症的女兒、一班罕見病患者和家屬,披荊斬棘挑戰香港僵化的藥物制度。
女患結節性硬化症 母奔波求藥
香港文匯報記者日前造訪她一家,寓所裏張貼瑤瑤大大小小的畫作和生活照,增添不少暖意。24歲的瑤瑤雖然不能像普通人那樣流利地表達自己,但母女倆的默契心照不宣。記者與阮佩玲聊着聊着,坐在一旁的瑤瑤若有所思,阮佩玲馬上意會到,「瑤瑤鍾意飲咖啡,而且鍾意同媽咪一齊飲。」阮佩玲於是轉位到女兒身旁,母女倆共享一杯咖啡,頑皮的瑤瑤咕嚕咕嚕大口喝,阮佩玲連聲說:「瑤瑤,你將媽咪嘅都飲晒啦。」
此情此景,是阮佩玲熬盡苦難、流乾淚水爭取得來的。她的噩夢要從瑤瑤5個月大時說起,當時瑤瑤經常抽筋,四處尋醫才發現其腦部異常,確診為結節性硬化症。此症是一種基因突變導致的良性腫瘤疾病,全港目前約有300名患者。雖為良性腫瘤,但患者從大腦開始至全身軟組織、器官,包括腎臟、心臟、肺部等都可能長出腫瘤。隨着腫瘤增大,壓迫器官和神經,會導致智力下降、器官衰竭等。過去一直未有專門藥物可根治,不少患者20歲以後便可能由於腫瘤壓力過大而爆裂,大量出血而死。
「以前我經常問自己,女兒還能跟我們一起多久?」阮佩玲憶起當年揪心之痛,眼淚不由自主從眼眶溢出。眼神與記者交集之際,她馬上轉頭望向正在唱歌的瑤瑤,調適心情。
瑤瑤確診後,阮佩玲辭掉工作白天照顧女兒,晚上挑燈夜讀醫學書籍,無意中得悉美國透過開頭顱手術,切除部分腫瘤,可令患者恢復部分活動能力。明知是豪賭,但不甘女兒就此被判「死刑」的阮佩玲決定賭一把,隻身帶女兒在陌生的美國求醫,最後這場賭注她贏了,手術為瑤瑤換來約十年病情穩定期。
阮佩玲形容,自己當年一心只想「買時間」,希望延緩病情惡化直至醫學昌明。終於在2009年,瑞士藥廠成功研發全球首款治療該症的專用藥,不久香港也有此藥註冊,但光是註冊對病人來說未必有用,須通過醫管局審批加入藥物名冊,公院醫生才能處方。單是「入冊」最少動輒年半至兩年,而「入冊」初期沒有資助,病人每月要自費兩三萬元服藥。
「若輸在體制上,我不甘心」
藥廠為收集臨床數據,對未「入冊」的藥物推出試用計劃。2014年,瑤瑤在醫生推介下,參加為期9個月的試藥計劃,其間病情顯著改善,腎臟一顆直徑超過一厘米的腫瘤縮小一半,抽筋次數也大幅降低至每月僅數次。不過,試藥計劃完結後,瑤瑤再次無藥可服,阮佩玲說:「無藥,我認命,但現在是有藥無得用 ,如果輸在體制上,我不甘心。」
翌年,她與5個病友家庭組織該協會,爭取加快把該藥納入名冊。「我哋幾個師奶無資源、無人脈、無策略,心口掛住勇字不停跑立法會,同藥廠開會,接受傳媒訪問。」
質問若無病友去世 新藥是否無期
2017年,30多歲病友池燕蘭在立法會公聽會上哭求政府,僅僅12天後,她就因腎臟腫瘤爆裂大量出血不治。池燕蘭離世數月後,醫管局就將該藥納入藥物名冊,並很快納入「安全網」,由此藥面世到病人獲資助以低廉藥價服藥,歷時足足10年之久。成功爭取後不少傳媒致電致賀,但阮佩玲無法高興起來,她向記者說:「這是一場以生命為代價的慘勝,如果沒有病友去世,什麼時候才將該藥納入名冊和『安全網』呢?還有幾多新藥因為這個制度而未能來港註冊,未入名冊,未能處方予公院病人?」
內地鼻咽癌藥療效佳 無緣打入港市場
鼻咽癌是中國華南地區和南亞常見癌症,發病率約比美國高100倍。歐美藥廠甚少投放資源研發相關藥物,而內地近年致力鑽研新藥。2018年,上海一間藥廠獨立研發的注射藥物取得突破性療效,並在不少國際性權威醫學期刊發表研究成果,重燃本港病人阿強和無數末期癌症病人的希望,但內地研發的免疫治療藥物多次到美國FDA闖關均無功而回,相信在現行制度下亦難進入香港市場,令患上末期鼻咽癌的阿強失望地放棄所有治療,等待生命倒數。
香港對鼻咽癌的治療仍只限於傳統療法,包括放療、化療、外科手術等,尤以晚期復發或轉移性鼻咽癌的療效最差強人意,化療方案的存活期中位數為8個月。2018年,上海一間藥廠研發注射藥物「特瑞普利單抗」(Toripalimab)獲批在內地上市,配合化療的存活期為11.7個月;化療方案有63.3%患者存活期超過兩年,若配合該藥則有87.1%患者存活期超過兩年,國際醫學期刊也發表了該研究的成果。
40多歲的阿強在2018年被診斷患鼻咽癌,當時已是第四期(末期),經過初期的化療和放療治療後,兩年內病情受控,但去年復發,內地製的「特瑞普利單抗」是他延續生命的曙光,但由於該藥未在歐美地區註冊,也無法來港註冊,令阿強再次失望。
像阿強的鼻咽癌患者若想試該藥,唯一方法是往內地治療,但在修例風波和疫情影響下,阿強思前想後,最終打消到內地醫病的念頭。
他的主診醫生臨床腫瘤科專科醫生區兆基向香港文匯報表示,晚期復發性鼻咽癌,在化療之外還要配合免疫治療(包括特瑞普利單抗等藥物),相比傳統療法能延長患者存活期,且該藥價格相較不少癌症藥物並不貴。有資料顯示,全自費的情況下,3個月費用約為9,900元人民幣。
末期病人緣慳 接受善終服務
區兆基指出,對阿強這樣癌症末期病人來說,錢以外,還有太多考慮因素,「藥物雖然不貴,但返內地醫治的其他費用(住宿、療養等)全部要自掏腰包,並且人生地不熟,病人和家屬最擔心的還是『客死異鄉』。」最後,阿強不單放棄前往內地,亦不再積極治療,唯有接受善終服務。
最新消息指,該藥廠將向美國、英國和歐盟申請註冊,但區兆基直言:「機會甚微。之前內地研發的免疫治療藥物,不少已經在著名的國際醫學會議中發表過研究結果,但所有內地研發的免疫治療藥物都被美國FDA拒絕。」
自費肺癌標靶藥 港貴內地十倍
香港新藥審批制度的門檻高,除了令部分有效藥物無法來港外,也使本港藥物市場十分封閉,選擇少、競爭低,衍生藥價偏高問題,尤其是治療病危的處方藥。外國研究的同款抗癌藥物在香港和在內地差價最高達數十倍,例如由英國阿斯利康研發的第三代肺癌標靶藥奧希替尼(Osimertinib)在內地和香港獲批註冊時間相差不足一年,香港大部分肺癌患者要自費購買,每月開銷約5萬港元,但在內地自費買該藥每月只需5,000多元人民幣,兩者相差十倍。
臨床腫瘤科專科醫生區兆基表示,內地本地生產不少同類第三代標靶藥,競爭劇烈下,令藥價在內地不斷下降,但由於香港藥物審批制度的限制,內地同類標靶藥,以及國外副廠藥物都未能進入香港註冊,「本地患者不得不捱貴藥。」
內地產藥有競爭 價格不斷下調
以奧希替尼為例,2016年在港註冊。儘管已納入醫管局藥物名冊,但仍屬自費藥物,每月藥費約5萬元。該藥也在醫管局關愛基金資助範圍內,但申請有條件限制,除家庭收入須滿足一定上限外,病情亦要惡化到一定程度方可申請使用。區兆基表示,香港大部分肺癌患者都無法成功申請資助,使用該藥就需要負擔昂貴費用。
在內地,該藥於2017年註冊,起初價格昂貴,超過5萬元人民幣,但由於內地藥廠的創新研發,已有不少同類藥物面世,內地副廠生產的該配方藥物也獲准上市,因此正廠藥面對競爭,價格不斷下調。2018年醫保談判,內地憑強大的談判能力,硬把每盒價格壓至15,300元人民幣,去年再降,即使自費也只需5,580元人民幣,如果以最高70%的醫保報銷比例計算,患者只需月付1,674元。
區兆基表示:「在香港不少正廠藥無競爭,價格自然高企,惟有改善藥物審批制度,讓內地同類藥、國內外副廠藥有機會在港註冊,患者才能以更低的價格買藥,也讓不同患者有更多選擇。」
(來源:香港文匯報A01:要聞 2022/12/1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