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文匯報 記者 于珈琳）「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東晉詩人陶淵明的著名詩句，濃縮了中國古代文人墨客對園林居所的追求，也暗含了人與自然和諧統一的「自然哲學」。匯集了馬遠、徐禹功、王紱、陸治、沈周、周臣、文徵明、唐寅等十餘位中國繪畫史上重量級畫家的代表作品，以「人·境—古代文人的園中雅趣」為主題的中國古代園林繪畫主題展覽日前在遼寧省博物館開展。展覽聚焦中國逾千年的傳統繪畫中最重要的創作母題之一「園林宅邸」，展出中國古代繪畫作品70件套，其中逾半數展品為國家一級文物，更有部分作品為海內孤品。

「晉太元中，武陵人捕魚為業。緣溪行，忘路之遠近。忽逢桃花林，夾岸數百步，中無雜樹，芳草鮮美，落英繽紛……」陶淵明的《桃花源記》為中國文人勾勒了一個理想的仙境世界。在中國古代的繪畫作品中，也暗含着與此相似的田園幻境，這也是「人·境—古代文人的園中雅趣」展覽的命題所在。從步入遼寧省博物館的展廳開始，彷彿開啟了一場超時空的文人對話—展廳一角的白牆黑瓦，竹石軒窗，水霧繚繞，儼然一方微縮版江南園林景致，於館中「造園」，於畫中「見園」。

在展出的70件中國古代繪畫作品中，38件為遼寧博物館館藏，此外32件則分別來自故宮博物院、南京博物院、浙江省博物館、天津博物館、旅順博物館等8家國內知名文博機構館藏，且部分為海內孤品。其中，從吉林省博物院借展的清龔賢《湖濱草閣圖》、清惲壽平《魚藻圖》、清華喦《臨鏡圖》等國家一級文物，原件僅展出20天。整個展覽設置了「林泉之心」、「雅遊適意」、「壺中天地」、「詩畫映景」四大板塊。

文徵明晚年繪作《桃源問津圖》：清宮內府收藏之「田園仙境」

最為點題的作品之一，就是遼寧博物館館藏的明代文徵明《桃源問津圖》。桃花源的畫題，源於陶淵明的散文《桃花源記》，自它問世以來，桃源仙境即成為歷代人們嚮往的樂園，並成為許多書畫作品的題材。特別是在文章中雖通篇未提及古典園林，但卻勾勒出了一個隨視覺與空間變化的畫卷。

《桃源問津圖》就是循序按照《桃花源記》的大意構圖，在構景中構築出「開始-承接-壓縮-打開-擴展-收縮-迴環-結束」的起承轉合結構，這也正是古典園林中重要的構建法則。築山、理水、建築、植物，是組成園林的基本要素。

作為「吳門畫派」的代表人物之一，文徵明晚年繪作的《桃源問津圖》，將家鄉蘇州寓為桃源仙境，表達了其對吳地山水的熱愛以及對田園生活的嚮往。畫作中，群山懷抱，田園井然，茅舍相鄰，農人樂耕，人們悠然自得徜徉於山水之間。畫面中景物繁多，氣勢宏偉，在乾隆年間入清宮內府收藏。

沈周繪作《東莊圖》：以淺絳山水營造詩意生活

與展覽中的明線相對應，遼寧博物館還在展覽的作品中埋下了一條暗線，其中一條，就是匯聚了多件體現了文人高潔心性的作品。明代「吳派」畫風開山鼻祖沈周的《東莊圖》就體現了古代文人古雅幽淡、追求詩意生活的心境。出身書畫世家的沈周，終生不仕，詩文書畫均負盛名，文徵明、唐寅均從學門下。南京博物院館藏的這冊《東莊圖》則是沈周為其好友吳寬的私家園林「東莊」所繪。

據董其昌的題跋說，這套圖冊原有24幅，由文徵明次子文嘉收藏，後有三幅畫作以及冊後的沈周長跋散落，所以目前冊中畫作沒有沈周本人的印章和款識。據考證，《東莊圖》可能繪於1477年至1479年之間，全套以園林的景點為題，以一頁一影的方式展開，描繪了其友吳寬家墅——東莊的庭園景色。吳寬是沈周的摯友，東莊是吳氏莊園也是江南文人經常聚會、吟詩和品茗的地方。在《東莊圖》描繪的21種園林景色中，沈周將自身主觀情感和他對園林的理解與感悟融入實景園林，對實景進行了藝術提煉與重構。在繪畫技巧上，這套冊頁以淺絳山水為基礎，多數畫作只用花青和赭石兩種顏色烘染，少數用了石綠和石青。全冊意境古雅幽淡，無任何富貴、脂粉之氣，畫中的一切都是安詳，寧靜和自然的，體現出吳寬包括沈周本人所刻意營造的詩意般的生活。

策劃人劉韞認為，《東莊圖》整幅畫作中，畫作者沒有表現出波瀾壯闊、氣勢磅礡的畫風氣質，只用平淡、簡樸的筆觸表達出一種閒淡的心境，這也是中國古代文人的心境的一種反映。特別是在其中一幅題名為「耕息軒」的畫作中，這間位於東莊「拙修庵」北部的小院中，門外樹有籬屏，軒外掛着斗笠蓑衣，放着耙鋤鑊頭，主人耕罷歸來，正坐在軒內敞開的窗下讀書。在辛勤的勞作之後讀着書進入夢鄉，也正表達出中國文人理想的耕讀之樂。

謝環繪畫經典名作《杏園雅集圖》：融匯史實與山水

此次展出的中國繪畫史上的經典佳作、鎮江博物館館藏的明代謝環《杏園雅集圖》，則是這一作品近20年來的首次外借展出。「雅集圖」作為一種繪畫題材，自北宋畫家李公麟創作以來，形成類型，也是記錄古代文人墨客詩文活動的一種載體。《杏園雅集圖》是一幅具有肖像性質的雅集圖，全卷無作者款識與印章。據卷後楊榮《杏園雅集圖後序》和他的《文敏集》、楊士奇的《東里續集》，以及嘉靖年間閣臣李東陽的《懷麓堂集》記載，此圖由宮廷畫家謝環創作。

謝環的《杏園雅集圖》，現存兩個版本，構圖大同小異。該卷俗稱「鎮江本」，描繪了明正統二年（1437年）3月1日，在楊榮位於北京東城的私家花園中所舉辦的「杏園雅集」活動，雅集涉及當時在職的九位朝廷文官，包括楊士奇、楊榮、楊溥、王直、王英、錢習禮、周述、李時勉、陳循等9位重臣以及畫家本人。這幅全長逾4米的畫卷，用鮮艷的色彩、工細而放縱的用筆在畫作中呈現了群臣弦歌酒宴的場景，園林中呈現一派輕鬆快樂的休閒氣氛，被看作是明初院體畫中融匯史實、風俗並山水、花鳥體裁的代表性佳作。

然而作者在表達聚會的歡愉之外，實則還含有歌頌時政的寓意。根據遼寧省博物館記載，據中國美術史領域專家尹吉男考據，圖中諸位官員身着品官服飾、正面端坐的形象，表面看上去是在華美的庭園中從事輕鬆的休閒娛樂等活動，實則出場順序、位次皆有嚴格的等級序列，畫面存在着強烈的秩序感。雅集中眾人酒酣耳熱之際所作之詩與文，除表達聚會的歡愉之情外，也不乏歌頌時政清明，天子恩德之語。可見，此畫也代表着文人雅集圖逐步向官員雅集圖的轉變。為了讓觀眾更明晰地理解畫作的內涵，此次展覽的策展人、遼寧省博物館展覽策劃部主任劉韞在接受記者採訪時介紹，展覽特別在幾件佳作的展出區域提供了對作品的解讀，為觀眾提供一種觀賞角度。比如在《杏園雅集圖》的展示部分，展覽區域的展板上，就從「活動場地」、「人物的出場」、「空間的節奏線」和「空間的敘事」四個方面對作品做了賞析，讓觀眾跟隨視角的變化更好地理解古代繪畫及園林藝術的設計之美。

瓷枕——讓古人倚玩味入睡

文/李秀恒

有「千古第一才女」美名的宋代知名女詞人李清照，曾在其名作《醉花陰》中詠道：「佳節又重陽，玉枕紗廚，半夜涼初透。」在她用詞藻所勾勒出的淒美畫面中，所提及的「玉枕」，根據專家的考究，就是瓷枕。

古人的枕頭最早以天然石塊製成，後又逐漸發展至木、玉、銅、竹、瓷等材質，當中因玉枕、瓷枕對健康的益處而受到最為廣泛的應用。李時珍在《本草綱目》中就曾言：「久枕瓷枕，可清心明目，至老可讀細書。」

瓷枕最早出現於隋唐，至兩宋、金元時期發展至鼎盛，後在明清兩代因有更佳的枕具而淡出日常生活。唐朝及五代時的瓷枕多以模印、細劃絞胎等為主，而隨着製瓷工藝在宋代的突飛猛進，刻、劃、剔、印、堆塑等裝飾技法讓瓷枕的造型及紋飾更為複雜多變、巧奪天工，其中又以定窯及磁州窯系所產的白釉瓷枕最為出色，體現出古代文人雅客即使在睡夢中，亦追求高雅脫俗的藝術品味。

北京故宮博物院借予「香港故宮」展出的北宋曲陽定窯白釉瓷孩形枕，就是其中首屈一指的精品。定瓷的胎體細薄，十分易碎，成形及窯燒過程容易發生變形翹棱，因此器型通常都較小，在22公分以內。而這件孩兒枕高度及寬度皆18.3公分，長則達30公分，且俯臥的孩童神態可掬、天真活潑，通體施瑩潤的牙白色釉，完整保存下來的別例僅見於台北故宮博物院中的兩件定窯孩兒枕，無怪乎名列九大「鎮國之寶」。

瓷枕的形制紛繁多樣，包括常見的長方形、八方形、橢圓形等幾何式樣，虎形、蟠龍形、獅形等獸形枕，而人形枕中除了上述的孩兒枕，仕女枕亦是經典的瓷枕造型。人形枕的造型主要可分為兩種，一種與故宮館藏的孩兒枕一般，以俯臥之姿承托頸部，另一種則為人物側臥，雙手持荷葉作枕面，一如筆者所收藏的「宋定窯仕女枕」。

（作者為香港中華文化藝術推廣基金主席）

（來源：香港文匯報A23：收藏 2022/09/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