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文匯報 記者 黃依江）高陞街位處上環西營盤之間，是一條別有風味的弧形街道，因以售賣中藥材聞名，它又被稱為「藥材街」，見證了售賣參茸藥材的南北行之風光往昔。歲月變遷，如今的高陞街雖繁華褪去，卻也屹立不倒。它的命運一如香港的中醫藥行業，作為中華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香港中醫藥在戰亂、英國管治時期下歷經滄桑磨難，但始終未能被取代，保持着民族精粹的堅韌而代代相傳。當下滿懷熱忱的業內人士，不僅心繫香港中醫藥業未來發展，也開始關注它鮮被講述完整、又處於不斷消逝中的歷史記憶。
即將於今年香港書展推出的《醫道鏡詮：香港道醫·中醫·中藥文化史略》叢書，是由其執行人香港中藥聯商會名譽會長羅偉強和香港道教聯合會六宗教聯絡部副主任林久鈺，聯同來自中醫藥行業的二十餘位名譽顧問包括中藥聯商會永遠會長霍宗傑、劉智鵬教授等編委協助下編著而成。為梳理香港中醫發展源流，以及香港各時期中藥業發展概況，羅、林兩人耗費五年時間走訪香港大小宮觀與老字號中藥商行，記述中醫藥歷史中鮮為人知的碎片，補足現有中醫藥歷史書籍之缺憾。
羅偉強在高陞街經商四十餘年，2013年，因協助中藥聯商會整理《百年高陞街》的資料，引起了他編寫一部有關香港中醫藥文化歷史書籍的想法。羅偉強說，香港的中醫藥行業發展頗具優勢：「香港是國際商埠，是全國及世界各地優質中藥材的集散地，加上民國時期時局動盪使得各地名醫來港定居者甚多，也帶來了各派系統的診療、製藥技術，那時香港政府視中醫藥為華人傳統文化並予以尊重，任其自由發展，令得香港成為保存『好醫好藥』的基地。」
羅偉強入行時的上世紀八十年代，高陞街已十分輝煌，九十年代借力於內地改革開放又再創高峰。然而近年來隨着內地和東南亞國家關稅政策改變，香港南北行集散地的特殊地位逐漸式微，激起羅偉強想要記錄歷史的決心：「我經常說，如果我們現在不將香港的繁華歷史寫下，不將前輩辛勤經營的故事寫下，我們的下一代還有多少資料可以了解上一代人所經歷過的事呢？要令新一代看到前輩的光輝，得到啟發，歷史才有被傳承的可能。」
珍貴歷史資料得來不易
為深挖歷史，羅偉強拜訪了不少高陞街、油麻地的老字號中藥舖，這過程並不容易，常常需要「三顧草廬」式的誠懇：「老字號保守，大多不願講自己的故事，要多次拜訪表示誠意，他們才放下戒備、娓娓道來，到最後不僅講述歷史，還把許多收藏的資料、舊時工具、幾十年前的包裝都送我做參考，書中許多圖片、發票、剪報都是這樣得來。」不過他也表示，自己能力與精力到底有限，或許記錄尚不完整，因此他期待這套書可以起到「拋磚引玉」的效果，在社會上引起反響，有更多人可以致力於保存香港中醫藥歷史與文化。
挽救逐漸失傳道醫精神
林久鈺主要負責編寫《醫道鏡詮：香港道醫文化史略》一書，她認為儘管外界有所爭議，但若要追溯中醫歷史，道醫是不可迴避的一部分：「中醫、中藥最早叫做漢醫、漢藥，而道醫比漢醫更早出現。道醫在香港傳承了百餘年，許多人卻不清楚它的存在。我們說飲水思源，講到中華醫藥系統我們必須要探古尋源，道醫是必須要討論的。」於是，林久鈺找到香港道教聯合會梁德華主席，在他的引薦下探訪香港十多個宮觀，記下道醫珍貴的史實。
香港有大小300多個宮觀，保存下珍貴的道醫文化和技術，早在英國管治時期，貧苦百姓沒錢看西醫，如不是嚴重疾病，就前去向道醫求診。各大宮觀道醫懸壺濟世，守護着一眾平民百姓的安康。
林久鈺說，歷史悠久的蓬瀛仙館，四五十年代便開始與藥材舖合作，普通民眾看診、拿藥都是免費，不少宮觀也會本着濟世精神，自製膏丹丸散派給善信，因為那時貧苦百姓從事體力勞動者甚眾，宮觀自製的跌打膏非常受民眾歡迎。她亦認為，道醫的濟世為懷精神值得傳承：「俗語講『十個道士九個醫』，以醫載道、贈醫施藥是道士關懷這個世界、幫助世人解決痛苦的方法，濟世為懷也是千古流傳的精神，這對當代社會仍然適用。」
中藥與香港歷史密不可分
香港開埠直至20世紀三十年代以前販賣及吸食鴉片合法，直至1931年，港英政府才開始立法禁煙。1930年，香港雲正記藥行推出一款戒煙水，拯救那些深陷毒癮的民眾。「其實這些藥商，也是在救助中國人脫離苦難。」羅偉強認為，中醫藥文化與香港歷史是不可分割的，這套書籍可從中醫藥在港發展的視角，令年輕一代了解香港歷史。
這種緊密的聯繫也體現於涼茶文化在香港的興盛與延續，如今大街小巷林立的涼茶舖，竟是源於日佔時期：「日軍侵略香港時，因戰亂所以中、西醫藥資源都十分匱乏，百姓唯有自己上山採藥，研究藥方來緩解病痛，香港植物資源豐富，有中草藥約兩千多種，涼茶文化就在那個年代興起。」
中醫藥作為中國百姓可以廉價養生療疾的手段，早在西學東漸中就被西醫貼上「不科學」的標籤，幾乎日薄西山，無以為繼。林久鈺講到，當時的民族先賢因不想傳統文化被覆滅，就聯名請願，才得以保留發展的空間。香港回歸祖國前，據知基本法開始討論訂立期間，原本已寫入草案的「促進中西醫藥的發展」字句不知何故又被刪去，後來由一群業界同仁組成請願團赴廣州請願，最終基本法起草委員會又將該段字句重新加回，為回歸後中醫藥發展掃除了障礙。有感於一代代業界人士為守護中醫藥發展做出的貢獻，羅偉強與林久鈺也有自己的使命感：「作為現下業界的中年力量，我們有必要擔當『承先啟後』的使命，將前輩的光輝歷史記下，講給後世聽。」
打破程式化中醫教育
現時香港各大高校均設有中醫專業，有趣的是，每間學校背後的學術派別也不一樣，據羅偉強介紹：「港大是海派，中文大學是南京派，嶺南大學是嶺南派……大江南北中醫文化的多樣性在此體現。師承的根源不同，學習醫術是一方面，但更重要的是個人也要去理解中醫藥文化和歷史，才能更好地幫助病人。」在他看來，現時太多年輕醫師並未真正將中醫藥文化底蘊和藥理知識融會貫通，只是「頭痛醫頭，腳痛醫腳」，導致開方用藥程式化：「從《黃帝內經》開始，教理論，教執藥，教理論技術卻輕視文化歷史教育。」
所謂「醫者仁心」，是指凡是做醫生的人，都應具備仁愛慈悲的胸懷，羅偉強和林久鈺希望年輕中醫師可以從這套書籍中了解中醫藥歷史，感知從前中醫師的宅心仁厚，在精益求精救治病人之餘，汲取文化歷史的養分。
跌打醫師亦是武林高手
《黃飛鴻》電影中，武藝高強的黃飛鴻，醫術也同樣了得。而曾飾演黃飛鴻的關德興，亦是香港知名的跌打師傅。他在上世紀五十年代就以跌打行醫為主業，電影為副業，並在英皇道89號開設關德興醫局，專賣跌打風濕藥。
有「一代獅王」美譽的夏國璋，以其柔功門夏國璋龍獅團最為知名，他同時亦是中醫界骨傷科翹楚，多年來開設醫館，懸壺濟世。
見證歷史的高陞街咕喱文化
因高陞街藥材舖眾多，繁盛之時有許多碼頭工人在此卸貨搬貨，他們被稱為「咕喱」（即「苦力」，英文為Coolie），亦形成了不同幫派。這些工人以潮州人居多，這也解釋了為何西營盤和上環附近有眾多潮州餐廳存在至今。以此形成的「咕喱文化」，是高陞街歷史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羅偉強就曾見證過許多「咕喱」和木頭車在高陞街上來來往往。羅偉強說：「參與工作的雖然只有幾百人，但背後有無數的家庭和百姓，咕喱誕生於南北行集散地發展之下，是歷史的見證。」
（來源：香港文匯報A07：文匯專題 2022/07/1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