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葉中敏
著名京劇表演藝術家、「程派」青衣李薔華女士，於五月十三日在上海病逝，終年九十三歲。菊壇人士嗟嘆「程派五老」（趙榮琛、王吟秋、新艷秋、李世濟、李薔華）至此先後謝世，標誌着老一輩程派藝術家輝映藝壇的時代已落下帷幕。
李薔華對老一輩京劇戲迷來說，絕對是一個響噹噹的名字。她十二歲學戲、十六歲出道，與妹妹李薇華組成「薔薇劇團」，一九四六年在上海首次正式登台，姐姐唱「程」（程硯秋派）、妹妹唱「荀」（荀慧生派），一炮而紅。
當年一件逸事足以為證。一九四七年二月，「四小名旦」之一的梅派弟子李世芳，不幸於飛機失事中喪生，上海京劇界發起為遺屬義演籌款，在上海中國大戲院連演兩場。首天「八五花洞」，由八位當時得令的青衣花旦分飾「五花洞」老鼠精變身的潘金蓮，八人按當日「戲單」排名是：言慧珠、李玉茹、曹慧麟、李薔華、顧正秋、海碧霞、秦惠芬、梅葆玥（後改唱老生），並由高盛麟飾大法師、裘盛戎飾包公，艾世菊、李四廣等名丑四演武大郎，「八美」台上一字排開「鬥戲」鬥唱，極一時之盛。
斯時之李薔華，已經穩佔上海京劇舞台青衣主演的一席之地，數年間演出不輟，直至一九五三年調派湖北武漢京劇團。
對程派傳承十分規範
李薔華的程派，得程硯秋先生親自指點，程的琴師周長華更曾在李家居住兩年為其吊嗓指導，所以在嗓音、運腔、吐字以至身段、感情表達上均屬正宗程派親傳，要求非常嚴謹和考究。而在逾半世紀七十多年的紅毹生涯中，李薔華最為人津津樂道和本人引以為慰的，是她始終一絲不苟的嚴守程派規範，一字一腔、一招一式，均嚴格「按程的來」，不逾雷池半步。
對此，有人認為，李薔華的程派表演過於拘謹，墨守成規，缺少變化和不夠生動。對此，李薔華的回應是：「我沒有資格、不夠水平去動老師的東西，程派是一門非常高深的表演藝術，能努力繼承和演好已不錯了，也是我作為程派弟子的一份責任。」
而事實上，李薔華的程派表演藝術，不僅受觀眾歡迎，就是在行內也是有口皆碑。儘管她本人沒有收什麼徒弟，未聞「名師出高徒」，但不論是北京李世濟的弟子、公認新一代程派傳人的張火丁，還是東北趙榮琛所教的遲小秋，只要有機會赴滬，都一定會登門向李薔華求教，而李薔華也不會拘泥於所謂「名分」，一樣傾囊相授，受教者也無不感到得益非淺，稱謝不已。
其中，上海京劇院當家青衣史依弘，近年嘗試打破流派界限，本來藝宗梅派的她，一人獨演「梅程尚荀」四大名旦四齣名劇，一天分上下兩場演出，其中的程派唱「鎖麟囊」，當然是登門向李老師求教了。當時的李薔華已年逾八旬，行動不便，但還是非常樂意為史說戲。
上課時，史依弘一字一句的連唱帶做，一段下來，李薔華就指出其中不足之處和親予示範，一字一腔、一招一式的教。不僅如此，在史依弘唱做的時候，李老師不停在旁邊「打板」唸鑼鼓點子和哼胡琴「過門」，而且「分演」其餘小生、老生、花旦等人物角色，為史依弘「搭架子」，令其唱做可以連貫和一氣呵成，不致中斷。
此種「本事」，令史依弘和跟隨前來採訪的電視台、報刊記者「大開眼界」，怎麼李老師這樣的主演角兒，連配角的戲和唱白也全會的呢？其實，這正是上一代名角的「真功夫」所在，正如梅蘭芳大師生前所說，「一台戲是一棵菜」，不是主角一個人演得好就可以成功的，必須所有主角、配角、「龍套」宮女兵丁也認真演，戲才會好看，觀眾也才會滿意。李薔華正正就是此一說法的典範，一台戲「全會」，了然於胸，反觀眼前一些青年演員，在台上只顧自己一個人拚命表演，對合演者的戲不大了了，也缺乏交流和回應，如此戲又怎會演得好看呢？
與俞振飛合演生動感人
李薔華最後一次登台，是二○一一年在上海紀念崑劇大師俞振飛一百零九年誕辰的演出，與俞的學生蔡正仁合演《春閨夢》。其時李薔華已八十三高齡，但在台上一樣連唱帶做，舞水袖、做身段，還有大段「走圓場」，個多小時的演出自始至終一絲不苟、神完氣足，贏得台下觀眾一陣又一陣的熱烈掌聲。其實，一回到後台，李薔華已幾乎整個人「癱倒」，足足休息了四十分鐘才緩過氣來。老一輩藝術家在台上敬業樂業的精神確實令人敬佩。
李薔華於一九八○年和崑劇大師俞振飛結為連理，婚後一直相敬如賓，在生活上互相照顧、在藝術上互相扶持，並偶爾「夫妻檔」登台演出。一九八三年，上海崑劇團訪港，俞李夫婦二人合演《販馬記》之《寫狀》，描繪小夫妻恩愛情狀，表演生動感人。俞振飛愛徒蔡正仁日前在悼念「師娘」的文中說，作為數十年弟子親眼所見，俞師與師娘的暮年婚姻，是老師一生中最幸福與最快樂的時光。
李薔華之前曾先後在上海、武漢與名票名角丁存坤、關正明結為夫婦，育有女兒丁蕾蕾及女關紅、子關棟天。兒子關棟天為京劇、話劇舞台及影視藝壇紅人，多才多藝、獨當「數」面，曾與花臉名角尚長榮合演《貞觀盛事》及《曹操與楊修》、《廉吏于成龍》，前者已拍成電影。而且事母至孝，與妻子周玖（曾為香港無綫電視首位新聞普通話主持）將老人晚年生活照顧得無微不至。李薔華也為兒子的成就感到自豪，只是偶爾會為一些小事笑罵兒子一句「小熱昏」（上海話胡鬧、「百厭」之意）。
（來源：大公報A13：文化 2022/05/2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