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夏糧收割日近,內地網傳部分地區有將灌漿期小麥當作青貯賣給飼養場作飼料的事情發生,引發社會熱議,認為事件有關糧食安全,不可姑息。青貯小麥,指在小麥未成熟時,連同青秸稈一起收割去做飼料的小麥,雖有一定的營養價值,但用作飼料卻未必經濟實惠,相關做法又會嚴重影響夏糧豐收。農業農村部日前下文,要求各地確保夏收小麥顆粒歸倉,對違規售賣青貯的事件進行嚴查。香港文匯報記者就青貯小麥現象及相關問題採訪了關聯方及專家學者,今起刊出相關報道,敬請關注。
成本上漲畝產利潤攤薄 疫情影響打工收入驟減
(香港文匯報記者 劉蕊、丁春麗、任芳頡、李陽波河南、山東、北京、陝西 連線報道)「嗡嗡嗡……」 老陳的電話裏,青貯打捆機運作不停。老陳是內蒙古通遼人,去年在河南周口投資了一間養牛場。由於飼料儲備不足,五月初,老陳通過網絡在山東以1.4萬元(人民幣,下同)的價格,購買了一台打捆機,賣家只負責將打捆機送到高速口,老陳則專程接回機器,然後就迫不及待地聯繫附近的村民收購小麥青貯。作為一個老養殖戶,在此前,老陳擁有多家合作的草料場,但這些草料場今年也無法供應草料給他。眼見被自己視為寶貝的牛即將餓肚子,青貯玉米又尚待時日,購買打捆機收割小麥青貯成為他挽救自己生計的最後希望。也許他也知道,如此大規模收購青貯的行為有些「擦邊球」,對於記者的提問,他總是有一搭沒一搭的,更不用說介紹向其銷售小麥青貯的農戶給記者。
近年農藥化肥甚至種子等農耕成本的上漲,實實在在地在攤薄農戶原本並不豐厚的耕種利潤。而多點散發的內地疫情,亦使農戶在農閒進城打工的收入甚至機會大大減少。
河南漯河農戶胡先生家中有15畝(1畝=666.67平方米)小麥。以畝產1,000斤,按去年收購價每斤1.2元計算,每畝收入大約為1,200元。若再去除種植必須的平整土地、種子、播種、化肥、農藥、澆灌和收割等環節的成本支出,每畝的純利潤僅約600元。除了耕種,早前胡先生還有一份清理垃圾的工作,妻子則在廠裏做工。但疫情影響下,工廠沒工可開,妻子不得不回家待業。而自己原本就不高的工資,也被扣發了兩個月。更為嚴峻的現實是,夫婦二人有三個已到婚齡的兒子,一個才娶了媳婦,貸款了10萬塊作為彩禮,需按月償還,「還有兩個還沒有結婚,也需要彩禮。家裏處處都要用錢。」
胡先生直言,自己也曾動過賣青貯小麥的念頭,但苦於附近沒有養殖場,自己也沒有外銷渠道。他給記者計算稱,若按照網絡上的傳言,每畝青貯小麥的收購價格為1,400元,由於不用支付收割成本,因此每畝純利潤能達850元,遠高於糧食成熟後銷售的利潤。「如果真的要有人來收割我的青麥,我願意賣。」「但是今年的小麥的價格已經漲到了1.6元一斤了,你也願意賣嗎?」記者問,「如果急需用錢可能還會賣。」他說,會在隨後種上玉米,以盡快提高耕地使用效率。
疫情水災農資漲價重壓農戶
糧價的上漲,並不能追上成本的上漲。在河南開封做農資代理的孔先生告訴香港文匯報記者,近幾年,化肥、農藥、種子價格都在成倍翻升,「以尿素為例,2020年尿素1,800元一噸,去年2,500元,今年則直接漲到了3,400元一噸。複合肥則直接從2020年的2,100元一噸漲到今年的3,000元一噸。農藥也一樣,我代理的一款除草劑這兩年已經漲了一倍。」但是漲價並不意味着高利潤,「現在進貨都很難,有的地方是因為疫情封控,貨進不來;有的地方是原材料缺乏,化肥廠都停工了。」而與此同時,相比2020年,河南當地夏糧的收購價,僅有1/3的上漲幅度。依此計算,即便不算種子和人工成本,僅農藥化肥兩項每畝便已較兩年前多支出120元。這也間接攤薄了農戶的畝產純收入。
濮陽的李先生在縣城開了個理髮店,老家的幾畝地由父母照看。沒有疫情的時候李先生一個月收入一萬塊錢沒問題,一家老小吃喝不愁。還可以經常帶父母孩子去旅遊,「現在是掙兩個月的錢管仨月甚至四個月的生活,不敢亂買東西也不敢亂花了,還是得多存點錢。」他說最近也經常在抖音上刷到了高價收購青貯小麥的視頻。「去年因為發大水,玉米長得不好,村裏有人1,000塊一畝賣了。但今年暫還沒聽說誰家賣小麥的。」李先生表示,家裏並未指望着種地賺錢,只是爹媽閒不住,種地算是有個事幹,如果真的有人收小麥青貯他也會勸父母賣了省事。
專家稱屬個別現象 多地已下文禁止
中國乳業資訊網5月11日刊文稱,以1,500元/畝的價格收購小麥作青貯,主要發生在玉米青貯短缺的局部地區。農業農村部相關司局負責人日前表示,全面排查各類毀麥情況,一經查實,將依法依規嚴肅處理,確保夏糧顆粒歸倉。河南省農業廳亦緊急下發《關於嚴禁任何毀麥事件發生的緊急通知》。河南日報新聞APP頂端新聞12日引述河南省農業農村廳相關負責人採訪稱,前一時期發現相關視頻後,立即安排要求各地全面排查,截至目前,河南沒有發現小麥青貯情況。此外安徽蚌埠、河北南宮市和威縣等地的農業農村管理部門,亦先後下發通知,禁止買賣小麥青貯行為。
常年在田間地頭指導農民種植小麥的農業農村部小麥專家指導組成員、山東省農科院作物研究所研究員王法宏告訴香港文匯報記者,雖然他並沒有見到毀青麥情況,但最近也確實接到諮詢小麥青貯的電話。他稱,相關麥田屬於去年12月之後播種,春節前未能正常出苗。春節之後出苗的小麥未經過春化期,致使小麥無法抽穗結實。王法宏認為,這只是個別現象,並非主流。另有不願具名的農業專家對香港文匯報表示,相對於玉米青貯,小麥青貯不僅價格高而且營養價低,對養殖場而言也是一本「巨虧」的買賣,僅是小部分企業應對飼料短缺的權宜之計。
牧草因疫難運輸 加劇飼料缺口
《中國乳業》雜誌早前發布的數據顯示,去年玉米因災大幅減產,目前牧場玉米青貯缺口達到30%-40%。這個數據在香港文匯報記者採訪的行業內人士所述亦有體現,「去年秋季雨水多,農場青貯飼料收購僅完成四成的計劃,目前面臨非常大的缺口。」李強是山東一家農業服務公司的業務經理,他的工作主要是對接牧場。
「小麥的飼用價值肯定不如玉米,如果做青貯飼料每畝比玉米差半噸左右。」李強說,玉米做青貯飼料國家是鼓勵的,每噸還補貼50元左右。但小麥作為青貯肯定是不會被鼓勵的,且會影響到糧食安全和小麥價格。李強告訴香港文匯報記者,北方省份,小麥一般被作為口糧,但在安徽、湖北等省份,也確存在小麥作為青貯飼料的現象。公司的青貯機械曾經去這些地方工作過,但也不是普遍現象。「青貯飼料一般會選在作物成熟期前十天或半個月收割。」李強說,所以近日才會陸續有收購小麥青貯飼料的廣告。據其介紹,一般牧場都會有青貯飼料的儲備,但因為去年秋汛的特殊情況,牧場面臨巨大的青貯飼料缺口。安徽等地的牧場去年就轉戰河南、山東等北方省份收購青貯飼料,但仍然無法滿足需求。
不少養殖戶買不到牧草
雖然陝西並未發現用小麥青貯作飼料,但當地養殖行業一樣有飼料供給壓力。陝西寶雞秦川牛養殖戶趙先生,對於今年的市場行情坦言不容樂觀。「據說有一些省市的養殖業養殖成本上漲了20%以上,其中最主要的就是飼料。」過往趙先生的養殖場草料都是由甘肅定西供給,當地日照充足,牧草質量較好,種類約600餘種,有「中國西部草都」之稱,趙先生告訴記者,疫情前自己曾採購了一批牧草,每噸價格在400元人民幣左右,而且物流也特別快。但自疫情以來,特別是去年到今年,甘肅和陝西接連發生疫情,牧草之路也變得艱難了。「首先是價格,一般的牧草基本上在600元每噸以上,有些優質牧草甚至賣到了1,000至2,000元每噸。」
即便養殖戶暫時可以承受上漲的價格,但牧草依然很難買到。「各地疫情散發,道路封鎖,特別是甘肅疫情發生時,甘肅運輸牧草的車輛到其他省市都很難下高速,更別說交貨了。」趙先生表示,這其實在全國都是普遍現象,各省防疫政策的影響,首當其衝便是跨省運輸,有些不能下高速,有些能下高速但要在車上隔離十幾天。「貨車司機不賺錢不願意出車,養殖企業就是下了單,也找不到運輸車輛。」
趙先生認為,運輸難等原因直接導致了很多養殖企業出現青貯飼料短缺的問題,也直接導致價格的波動。「這樣的情況對特別是河南、安徽、山東等沒有天然牧場,主要以圈養為主的養殖業影響較大。」他指出,由於受各種因素影響,大部分養殖場都不會囤太多的青貯飼料,所以一有風吹草動,很快就會「斷糧」。「比如近期網上傳的毀青麥做青飼的事情,特別惡劣,但也可能存在。這是因為遠程牧草運輸成本過高,而選擇的應急做法。」
個別農機經營者覬覦飼料短缺紅利
李先生是一名山東農機經營者,也是在抖音等平台發布分享小麥青貯的博主。而他分享相關信息的目的只是為了多賣幾個打包機械。按照他的說法,一台打包機原價2萬元左右,國家會補貼幾千元,購買者只需要再買幾千塊錢打包膜,便可享受這波飼料短缺的紅利。他告訴香港文匯報記者,那條「青麥1,500一畝」的視頻有150萬的觀看量,後台有不少人留言給他,想要把麥子賣給他,甚至有人說800塊就賣。但他說他不收,他是賣打捆機的。
據香港文匯報記者調查了解,小麥青貯價格並沒有李先生所說的那麼高。即便一畝小麥能做2噸青貯,以1,000元一畝計算,每噸成本也要500元。而記者諮詢一家位於山西的養殖場,他告訴記者他收的青貯價格僅在300至400元。
也許迫於輿論壓力,李先生不再接聽香港文匯報記者的電話,他在最近更新的一個視頻中說:「咱們這個青貯只是賣給養殖場,現在全國各地鬧得沸沸揚揚,人家養殖場收這個草,收夠了就不收了。現在全國各地草料都在漲錢,有想抓住這波紅利的、想賺錢的老鐵關注我。」
李先生所認為的「飼料紅利」,並非沒有根據。有秦川肉牛養殖戶告訴香港文匯報記者,其養殖的肉牛基本以當地飼草為主,但隨着飼草價格走高,每頭牛餵養成本已較前兩年增加5%左右。對於一些需要青貯儲備的大型養殖場而言,相關的養殖成本則會更高。
據農業農村部畜牧獸醫局和中國飼料工業協會相關資料顯示,內地反芻動物飼料需求自2019年4月起,同比除季節性下降外,至今連續33個月產量增長。今年一季度,反芻動物飼料產量376萬噸,同比增長7.9%。其中,奶牛、肉牛、肉羊飼料分別增長2.3%、13.7%、13.2%。據海關統計數據顯示,2019年1-10月我國苜蓿乾草累計進口104.92萬噸,平均到岸價格338美元/噸,燕麥草累計進口20.26萬噸,平均到岸價格358美元/噸。但受疫情等因素衝擊影響,2022年1-3月,進口苜蓿乾草累計41.07萬噸,平均到岸價442.84美元/噸,燕麥乾草累計3.12萬噸,平均到岸價413.8美元/噸。
這意味,疫情前的2019年和今年相比,我國進口草料總量上基本持平,或略有增長。但由於國家政策引導及扶持,市場效益好,內地養殖業積極性提升,規模化養殖持續增長,反芻動物飼料需求亦成比例上漲。而上述兩款進口飼用乾草到岸價格則分別增長104.84美元/噸和55.8美元/噸。
(來源:香港文匯報A11:文匯專題 2022/05/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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