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老太太扶着拐杖進來我的診症室。她向我走過來時，我留意到她額頭貼着一塊膠布。我看看電腦上的病人記錄，她是一位八十歲的獨居女士。
「王女士，你好嗎？」我問。
「不好不好，一點也不好。」王女士搖頭地說。
「都吃了那麼多藥，還是好不了。醫生，你老實告訴我，我這個是不是不治之症。」王女士一邊嘆氣，一邊向我苦訴。
我仔細閱讀王女士的醫院紀錄，原來她已在公立醫院看病五年。一直以來，都是因為膀胱過度活躍症而需要定期到泌尿科覆診。
「我明白了。讓我先了解一下，你現在還有做膀胱訓練嗎？」我問。
「什麼訓練也沒有用，不做了！不做了！」王女士一邊搖着手抗拒地說。
我明白有時候對長者或病情十分困擾的病人而言，過分要求他們堅持做膀胱和骨盆底肌肉訓練是不實際的。如果治療所需的時間較長，病人會有強大的無力感，促使他們提早放棄。為了增加他們對治療的信心，我很多時候會順勢而行，先透過藥物幫助他們控制病情，待患者生活質素有所改善後，再逐步鼓勵他們加強膀胱和骨盆底的訓練。
「那我們說說你的服藥情況，服藥後是否覺得病情有好轉嗎？」我問。
王女士在四年前已開始了服用治療膀胱過度活躍症的藥物——抗乙醯膽鹼劑。
「沒有什麼感覺，還是每30分鐘就要上廁所，很煩很煩！我已經晚上再多吃一粒藥，還是沒有太大改善。」王女士失望地說。
「你說的是你自己加了藥？」我吃驚地問道。
「對！」王女士爽快地回答。
我再一步了解她的情況：「那你認為吃了多了藥後有沒有不同感覺，例如有否出現記性變差等情況？」我看一看她額頭上的膠布。
「你說起來，還真的有一點不一樣。我最近忙常常忘記帶鑰匙呢！可能真的是年紀大了。」王女士輕輕拍一拍自己的頭。
「對了，你額頭的傷是怎麼造成的？」我問。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那天走在路上突然間覺得兩腿發軟，然後就跌倒了。兩個星期前也跌倒過一次，還弄傷了腿，現在需要用拐杖呢。」
王女士一臉茫然地回答。
我心知不妙！王女士所服用的是治療膀胱過度活躍的傳統第一線藥物——抗乙醯膽鹼劑。這一類藥物是透過阻斷神經肌肉的傳導物質「乙醯膽鹼」以抑制由副交感神經引發的膀胱收縮。對很多患者來說，藥物能有效控制病情。可是藥物發揮功效的目標「乙醯膽鹼受體」不只在膀胱平滑肌上，而是全身不同器官。
所以當身體其他器官的乙醯膽鹼受體受藥物影響，就會產生我們所謂的「副作用」^。這類藥物常見的副作用包括眼乾，口乾，便秘，認知改變和記憶混淆。當中，藥物對年長患者認知上的副作用在近年也備受關注，原因是這類藥物非常普及，常見的感冒藥，止暈藥，治療膀胱過度活躍症和憂鬱症等等的藥物成分中也可能含有不同強度的抗乙醯膽鹼劑。年長患者很多時會因為患上不同的慢性疾病而在同一時間服用多於一種的抗乙醯膽鹼劑。這樣就會形成年長患者體內的抗乙醯膽鹼藥物負載（anticholinergic burden) *增加。加上他們體內因新陳代謝減慢的關係，更會令長者們對藥物效用較為敏感和容易產生認知和記憶有關的副作用。這些副作用有可能讓患者感到嗜睡，記憶變差，甚至增加跌倒和骨折的風險。
以王女士的情況來說，雖然她沒有感受到其他的副作用，如眼乾或便秘等問題，但在她身上已發現有認知障礙的早期病徵，例如記憶變差和容易跌倒。這樣說明王女士已經不適合繼續長期服用這類抗乙醯膽鹼劑了，更不用說她自作主張地把藥物的劑量調高，其實會令她大大增加風險，從而解釋為什麼最近她的認知障礙症狀顯著惡化。
「王女士，我們要商量一下轉換藥物了⋯⋯」我說。
註：有很多患者在得知抗乙醯膽鹼劑的副作用之後十分擔心，有時甚至會要求立刻轉藥。其實即使抗乙醯膽鹼劑有它的副作用，也不代表臨床上完全不能使用該類藥物。值得留意的是，如果在沒有詳細和醫生討論之前貿然停藥，有可能會令本來病情加重。所以也建議患者在考慮轉換藥物前，跟醫生有良好溝通和留意以下的用藥原則：
- 以考慮非藥物，非入侵性治療為優先
- 避免使用非必要藥物
- 以最低劑量和最短期時間為用藥目標
- 盡可能減少多重用藥的互相影響
- 定期審視每種藥物的必要性
- 定期留意藥物可能產生的副作用。如果發現用藥期間患者功能上有所異常，應進一步評估或考慮盡快轉換藥物
^副作用其實就是當藥效發揮在目標之外的其他器官上，引起除了治療以外的反應。
*抗乙醯膽鹼藥物負載（anticholinergic burden) 是指使用一種或多種含有抗乙醯膽鹼劑藥物的累積總和。負載越高，越容易產生副作用。
泌尿外科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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