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黃若嵐（聖保羅男女中學）

第十二屆魯迅青少年文學獎（香港賽區）高中組 二等獎

有一句膾炙人口的名言道：「生命誠可貴，自由價更高」，似乎把精神層面的追尋放在肉身存活之上。的確，無數騷人墨客和烈士都為了所信奉的理想而上刀山下火海，把生死置外，也留下傳頌千古的詩句，如「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受他們的感染，初中的我常認為生命的價值就像漫天煙火。一生就是為了在點燃一次後燃亮廣袤的黑夜，壯麗地向世人展現自己的美，隨後在觀眾的記憶中永存。

但是，平庸的我很快便失望了。環繞四周，皆是濕了水的煙火，燃不起來。這些沾濕的煙火勞勞碌碌地「苟活」大半輩子，一生中最明亮的時刻就是抬頭看見煙花盈綻，一時被炫目的花火怔得一言不發，想起埋藏在內心深處被上鎖的盒子裏不切實際的幻想，像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似的對剛剛死去的煙火評頭論足，又或感嘆他們的莽撞——死得壯烈，不如活得苟且。我曾用批判的眼光看着這些在我眼中無比懦弱的人，認為他們不敢譜寫生命華美的樂章，只會在牆角瑟縮着自我安慰。但當我再年長幾歲，開始涉蕭紅、莫言、余華等作者的作品時，我對人的生命又有了新的體會。

《豐乳肥臀》裏的魯璇兒是我心中徹頭徹尾的悲劇人物，是我眼中其中一個「濕了的煙火」。她被多人玷污，嫁給無能又殘暴的丈夫上官壽喜，含辛茹苦地撫育多名子女，又眼睜睜地目送他們一個接一個地死去。她既沒有出眾的智慧，也沒有過人的成就，就像故事中的老山羊永遠逆來順受、不懂反抗、把哺育他人放在第一位。可是，我卻無法停止我對她的敬佩之情。她的確有太多封建傳統的觀念，但她同時是一位頑強堅毅的偉人。在那個中國最波濤洶湧的年代，「活着」，便是最重要的。每個正當活下來的人，都是值得敬佩的。把目光從這段沉重的歷史抽離，重新放回現代社會，就會發現當今年代雖擁有無比珍貴的和平，但是也有以金錢為帥的思想鋼印、麻木苦悶的靈魂、大當其道的劣質娛樂。究其根本，不過因為當代人活得是另一種苦法。和平年代裏，我們躲過有形的硝煙炮彈，表面上毫髮無損，但內裏卻被無數個無形的子彈擊潰。上司的指責、沉重的工作、拼命的奮鬥向前、父母子女的經濟依賴，都像一支支在黑暗裏瞄準自己的槍支，像黑貓一樣，在難以預測的時間開火。因為精神緊繃，我們投進溫柔鄉，投進明眸善睞的奶油小生、長髮美人的懷抱，投進電玩商家為玩家用冷冰冰的「0」和「1」編造的璀璨世界，投進內層空殼但充滿譁眾取寵的笑點和隔靴搔癢的社會議題的電視劇集，投進短視頻平台那些土味段子、誇張變裝、酷炫喊麥的無底洞裏，變成了一具行屍走肉，在工作或學習的時間苦大仇深，在放鬆時間只會呵呵傻笑的萎靡軀殼。

但我不願在道德高處譴責這些濕的煙火、真空的殼，就像我不願譴責逆來順受的魯璇兒、老舍《月牙兒》裏自願做妓女的女主角、蕭紅《生死場》裏「忙着生、忙着死」的眾人。他們也許窮盡一生都沒擁有過所謂的「高光」時刻，但只因他們「活着」，便不應被傲慢地輕賤。可是，我也不會稱頌這些因為生活的疲乏而失去思想的人們。人的生命最基本的便是「生」，但有「生」遠遠不夠；就像羅翔所說般，道德最基本的規範是法律，但僅僅守法遠遠不足以讓人為「人」，不過一個「人渣」。看着他們，我已不像年幼時般鄙棄，而是會同情、同理

同感，但我也始終不認為他們活「好」一生。一生若要活「好」，便要有仰望星空的能力、有思索一切的慾望、有感受周遭的情感。所謂「仰望星空」，是看到被城市光污染和霧霾遮掩的無星之夜時，還有暢想點點繁星的夢想和希望，並為此付諸努力，例如從即日起減少碳排放。所謂「思索一切」，是在博覽群書和與有趣的靈魂對話，產生思維碰撞後，積極地思考，溫柔地懷疑周遭的一切，最後得出自己思想的結晶。所謂「感受周遭」，我個人會給兩涵義。第一個便是迪士尼最近上映的溫馨電影《靈魂》所展現的一般，即使生活頹喪，一切都讓人厭倦和力不從心，仍會用心地感知身邊的點滴美好，例如黃昏時玫瑰色的浪漫天空、初秋時如受傷的黃鳥般撲棱撲棱地飛翔一陣後又跌落在地面上的葉子、夜晚時倒映着萬家燈火，捲起棉花似的白浪又頃刻間覆沒的安靜的海、甚至那些喧囂的人群、刺眼奪目的霓虹招牌和深夜裏不知名小巷傳來嗞嗞喇喇的翻炒聲和邪惡又誘人的乾炒牛河......只要用心感受，就會發現美無處不在。另一個層面就是感受周遭的情感：父母的牽念、朋友的陪伴、戀人的呵護、子女的關心。我的一個老師在畢業前夕說：「愛讓人變得脆弱。因為我們的心是玻璃造的，雙手奉上給他人時，很可能會被反手打碎。但我們仍要去愛、勇敢地愛、真誠不保留地愛，因為一份真摯美麗的愛能癒合所有裂痕，也是幸福的唯一來源。」這番話講得真美，這刻我也真摯地愛上了這句話和這位良師。

所以，雖然我仍是一位淺薄的人，並在愈讀、愈思考、愈跟他人對話時意識到自己變得更淺薄，我仍願真誠地奉上我對「人的生命」的一點理解：活着的人都值得尊重，但若想成為自己的英雄，便要不懈地夢想、將此盡力實現；探索世界、思考、並與他人交流；愛世界、愛別人、愛自己。生命誠不易，底蘊價更高。無論是濕了的煙火還是熱烈綻放的煙火，都是無窮無盡的生命的其中一種形式。在城市上方照亮夜空固然明豔不可方物，但濕的煙火若願夢、想、愛，也能在內心的夜空裏為自己和所愛之人綻開獨一無二的煙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