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若止

導演張藝謀自首部英語電影《長城》之後，跟着的《影》都是製作經年的作品，可是近兩三年來，張藝謀的製作反而密集起來，除了監製《我和我的家鄉》外，2019年完成《一秒鐘》後，又先後開拍兩部類型電影《堅如磐石》和《懸崖之上》，後者率先在今年五一勞動節檔期上映。

張藝謀自十九年前的《英雄》開始，「類型電影」不時挑動他的創意（註：類型電影指在風格、主題、結構，甚至角色形態上，表現出類似特徵的電影）。其實張藝謀早在出道初期，便執導過《代號美洲豹》這部動作片，到了《英雄》的成功，有着一種突破某個類型的意圖，時而明顯，時而隱藏。

《懸崖之上》作為張藝謀的首部諜戰片，也有一種突破類型局限的嘗試，除了實景拍攝的質感，以及構思縝密的畫面和場面調度，他把影片的兩名男主角，分別主導影片的上下半部，這也是不少評論詬病影片之處。

《懸崖之上》的構思源自編劇全先勇的原創小說《霍爾瓦特大街》，及後改編成電視劇《懸崖》於2012年推出，張嘉譯和宋佳主演，以1938年偽滿洲時期的哈爾濱，張嘉譯飾演的特工周乙潛伏在警察廳特務科內，跟其上司高彬和日本憲兵等鬥智鬥力，劇集頗受歡迎。

小說名字是來自哈爾濱的主要街道，即現時的中山路，舊稱霍爾瓦特大街，是哈爾濱在沙俄管轄時期，紀念構建中國東省鐵路的沙俄將領霍爾瓦特（Dmitry Horvat），劇集沒有重建這條早已面目全非的舊街，但電影打造了這條令不少東北人懷念的舊街，這也是電影其中一個賣點和特色。電影發生在1934年，是劇集的前傳，周乙換成于和偉飾演。

影片前段是交代四人小組「烏特拉」（俄語黎明之意）進入哈爾濱的過程，開場一幕四人在東北雪地森林上空，乘降落傘空降，一個俯瞰的鏡頭，相當悅目。劇情跟隨着四人從雪地到乘火車往哈爾濱，張憲臣（張譯飾）和小蘭（劉浩存飾）一組，另一組是張憲臣妻子王郁（秦海璐飾）和小蘭的男友楚良（朱亞文飾）。兩組人在火車上，與特務科人員的交戰，在劇情節奏到劇本細節的鋪陳，算是諜戰片的上佳示範。可是到了張憲臣假扮特務科人員騙取另一對乘客的車票，卻與小蘭分開下車，明顯地是製造一場動作戲給劉浩存一展身手，可是這位嬌滴滴的女生，儘管如何「瞓身」演出，也難令人信服，特別是在包圍之下，在車軌間開槍，卻沒驚動其他人員，竟能順利逃入城中。

難免概念先行

對於這位「謀女郎」劉浩存，在《一秒鐘》中，她扮演一名為了弟弟與男主角張譯一同搶電影菲林的野孩子，頗為矚目，加上張譯的傾全力演出，令影片頗獲好評。可是，當張藝謀回到類型片，又一次受到各方批評，這一現象由當年的《英雄》的「華而不實」到今年《懸崖之上》的「空有豪華裝修」，都難逃此「劫」。這跟張藝謀的藝術片導演風格，太過根深蒂固有關，當他以個人風格和能力來處理類型片時，不多不少為了突破或打破某些類型片的套路和藩籬，有時候難免未能「達標」，打破套路變成打亂電影節奏，突破規範變成刻意堆砌，概念先行。

《懸崖之上》明顯是在節奏上，未能達到一氣呵成的效果，特別是張憲臣被捕，跟着周乙的身份揭開；跟着王郁和楚良交代如何釋破對手是假冒的，這涉及開場時的一場行刑戲，雷佳音飾演的謝子榮叛變，及後在火車上刪改了張憲臣留給王郁的暗號，可惜王郁深知丈夫的心思，因此可以確定接頭人是敵人假扮。其實作為諜戰片上半片在布局、細節鋪陳、人物設計上，都相當不俗，直到張憲臣被捕後，周乙走上「前台擔正」，回到劇集《懸崖》的範式，這是全勇先還是張藝謀的意圖呢？這一調子的改變，有點打亂了電影的節奏。跟着下來，周乙和倪大紅飾演上司高彬、余皚磊和李乃文飾演的手下金志德和魯明的攻防戰。其中周乙和小蘭要在亞細亞電影院內，交收行動情報，這家電影院在其時的中國已享負盛名，在銀幕上正放映着卓別靈（Charles Chaplin，又譯卓別林）的經典作《淘金記》（The Gold Rush），還要最經典麵包跳舞一幕，可謂花盡心思。

突顯角色人性

片中的秘密行動是要拯救逃離背蔭河實驗場的倖存者王子陽，這段是電影唯一真人真事的元素，這所實驗場是「731部隊」實驗場的前身，背蔭河實驗場於1932年成立，又稱為中馬城，因負責管轄的大尉叫中馬，1934年9月，王子陽帶領十多人逃離試驗場，於1936年在共產國際上揭露日軍的暴行。王郁和小蘭到保加利亞領事館，帶王子陽逃離哈爾濱，為何在偽滿洲管治下，會出現保加利亞領事館呢？其實，當時的保加利亞政府是一個跟納粹德國同盟的政權，二次大戰後才解放成為前蘇聯的盟友。

領事館的一幕，秦海璐和李乃文的追逐戲，仍能保持水準，但這個任務的完成沒有預期中的驚心動魄和險象環生。此片難免會被跟十二年前，陳國富和高群書導演的《風聲》比較，若以諜戰片這個類型來評價，《風聲》從結構到影片的完整度都相當之高，有評論指出張藝謀把《懸崖之上》的重心，沒有放在任務之上，反而是角色的人性方面，特別是張憲臣和王郁為了尋找失散的子女，這條伏線，最後張憲臣犧牲了，周乙完成他的遺願把子女送回王郁身邊。也許，這是導演有意而為，可惜類型片有着某種程度的規範，除非你徹底把它打到粉碎再重構，不然在框架內作某種大手術，便打亂其格局和節奏，影響了影片的整體成績，《懸崖之上》可謂極典型的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