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娟 林博俊 簡浩賢

2025年3月，香港啟德郵輪碼頭，一架無人機騰空而起，跨越維多利亞港——這不僅是一次試飛，更是香港低空經濟「監管沙盒」的實質性起步。香港低空經濟如何定位？答案是：不做「追隨者」，要做內地企業「走出去」的橋樑。

全球各地積極發展低空經濟，香港在低空經濟發展上具有四張獨特的「制度牌」。

港擁四大制度王牌

第一張牌是國際規則對接能力。香港沿用國際民航組織（ICAO）標準體系，與全球航空監管體系天然接軌。這一差異看似技術細節，實則影響深遠。

以適航認證為例。內地無人機企業若要通過中國民航局（CAAC）獲得適航證，產品面向內地市場較有優勢；但若通過香港民航處（CAD）認證，由於香港採用ICAO標準，該認證更容易獲得東南亞、中東、歐洲等市場的認可。

也因此，香港可發揮ICAO標準優勢，建立「深圳標準體系（CAAC框架）─互認對接─香港標準體系（ICAO框架）─國際通行」的橋樑，助力內地低空企業產品進入國際市場。

第二張牌是國際金融中心賦能。低空產業是技術和資本密集型產業，從研發到商業化需要長期投入。例如，一架eVTOL飛行器的研發成本動輒數億元，從原型機到適航認證再到量產，周期長達5至8年。港交所的上市政策（如18C章允許未盈利科技企業上市）對內地低空研發製造企業具有較強吸引力，為低空經濟企業提供了IPO通道。

香港提供資金和國際化視野，深圳提供技術和產業鏈支撐，雙方可以共同投資低空經濟專案。具體操作上，可由香港投資機構發起設立「大灣區低空經濟產業基金」，重點投資深圳、廣州、珠海的優質專案。此外，可探索發行「大灣區低空經濟專項債券」，募集資金用於跨境起降點、通信導航設施等基礎設施建設，債券可在港交所上市交易，吸引國際投資者參與。

第三張牌是監管沙盒制度創新。「監管沙盒」是香港獨有的制度安排，源自英國金融監管機構2015年的創新實踐，後被香港引入並擴展至金融科技、低空經濟等領域。2025年3月首批入選的38個專案，涵蓋物流配送、應急救援、環境監測等多個領域。2025年11月，「監管沙盒X」升級，向跨境配送、載人飛行等高難度場景拓展。

這一機制的核心價值在於「安全試錯」。企業在受控環境中測試新技術、新模式，監管部門同步觀察、評估、調整規則。這種「邊做邊學」的方式，比傳統的「先定規則再開放」更高效。監管沙盒的實踐經驗，可逐步轉化為正式法規，形成「香港模式」。

值得注意的是，香港的監管沙盒與內地的試點機制有本質區別。內地試點通常由政府主導、企業參與，試點成功後再推廣；而香港監管沙盒由企業申請、政府評估，強調「個案處理」和「靈活調整」。這種差異使得香港沙盒更適合測試前沿技術和創新模式，尤其是那些現有法規尚未覆蓋的領域。

第四張牌是跨境場景天然試驗場。香港與深圳接壤、與澳門珠海隔海相望，這一地理特徵創造了獨特的跨境應用場景。香港擁有262個島嶼，其中不少離島交通不便，傳統輪渡耗時較長，低空飛行器可大幅縮短運輸時間。同時，香港作為國際航運中心，每年處理超過1800萬個標準集裝箱，跨境物流需求巨大。

優先發展三類場景

根據上述優勢，香港可優先發展三類跨境場景：

1）深港低空跨境物流（鹽田港至香港東部）：鹽田港是全球第四大集裝箱港口，年吞吐量超過1400萬個標準箱。目前貨物從鹽田港到香港主要通過陸路運輸，需要經過深圳灣口岸或文錦渡口岸，高峰期擁堵嚴重。低空物流可將運輸時間從2小時縮短至30分鐘，特別適合高價值、時效性強的貨物。該場景被列為最高優先順序，預計可在6至12個月內實現首飛。

2）跨境高端商務出行（蛇口至香港機場）：蛇口郵輪中心至香港機場的海上航線需時約30分鐘，加上候船和通關，全程約1小時。eVTOL飛行器可將這一時間縮短至15分鐘，且毋須受船舶班次限制。

3）離島醫療急救配送：香港離島如大嶼山、南丫島、長洲等，醫療資源相對匱乏。低空飛行器可用於緊急藥品配送、血液運輸、醫療樣本送檢等場景。

互聯互通三大路徑

香港與大灣區及內地城市的合作，可聚焦金融互通、人才互通、科研互通三大路徑。

一、金融互通方面，從「資金通道」到「風險共擔」。香港的優勢在於融資、保險、基金；深圳的優勢在於產業鏈完整、應用場景豐富。雙方可建立「港資＋深技」聯合投資模式，香港資本投資深圳專案，深圳技術反哺香港應用。具體舉措包括：

1）推動低空經濟專屬保險跨境互認。目前無人機保險存在「一地投保、異地難賠」的問題。香港可與深圳合作，建立低空經濟保險互認機制。這不僅能降低企業成本，還能擴大保險市場規模。

2）探索發行「大灣區低空經濟專項債券」。募集資金用於跨境起降點、通信導航設施等基礎設施建設。債券可在港交所上市交易，吸引國際投資者參與。

3）利用港交所18C章，為深圳優質低空經濟企業提供IPO通道。香港可以與深交所建立「深港低空經濟企業聯合培育機制」，由深交所推薦優質企業，港交所提供上市輔導，形成「深圳孵化、香港上市」的合作模式。

二、人才互通方面，從「資質互認」到「聯合培養」。香港高等院校已率先布局低空經濟人才培養。例如香港大學開設全球首個「低空科技工學碩士」（MSc in Engineering in Low-Altitude Technology）專業，由港大機械工程系主導，並聯合工學院、理學院、經管學院及法學院共同建設，課程涵蓋飛行器設計、空域管理、航空法規等內容，學制一年，面向全球招生。依託這些資源，香港可建立國際低空經濟人才培訓基地，面向「一帶一路」國家輸出專業人才。

同時推動「CAD+CAAC」雙資質互認試點。目前香港飛手持有CAD執照，內地飛手持有CAAC執照，兩地執照互不認可。可在前海深港現代服務業合作區或河套深港科技創新合作區開展試點，讓飛手在一個地方培訓、獲得雙地認可。

三、科研互通方面，從「各自為戰」到「協同創新」。香港高校科研聚焦基礎研究、前沿技術、國際標準研究；深圳企業聚焦產品開發、場景驗證、市場推廣。雙方可形成「香港研發＋深圳轉化＋大灣區驗證」的完整鏈條，共建「大灣區低空經濟聯合實驗室」，由香港高校牽頭基礎研究，深圳企業提供工程化支持，廣州、珠海等地提供應用場景。

實驗室成果可優先在香港監管沙盒中測試，加速從論文到產品的轉化。例如：香港科技大學研發的新型電池技術，可在深圳企業完成工程化改造，然後在珠海航展進行展示，最後在香港監管沙盒中測試商業化可行性。這種「研發─轉化─展示─測試」的閉環，正是大灣區協同創新的典型模式。

香港在低空經濟發展上採取差異化戰略，並非「退而求其次」的被動選擇，而是「揚長避短」的主動布局。

獨特優勢對接國際

從資源稟賦看，香港不必與深圳比拼產業鏈規模和航線數量，這並不是香港的強項。香港的真正機會在於規則制定、標準輸出、國際對接——這些恰恰是「一國兩制」賦予的獨特優勢。

從制度功能看，監管沙盒的價值不只是為企業提供「試錯」空間，更在於為政府積累「立法」經驗。香港可以將沙盒中的成功案例，轉化為可複製的法規範本，向其他國家和地區輸出，形成具有推廣價值的「香港模式」。

從市場價值看，「香港認證」本身具有品牌效應。內地企業在香港完成測試並獲得認可，相當於獲得進入國際市場的「信用證」，可降低海外拓展成本、縮短市場准入周期。

從戰略定位看，香港低空經濟的差異化路徑本質上是一種「樞紐戰略」：不是與內地城市競爭，而是為內地城市服務；不是追求自給自足，而是成為連接內地與國際市場的橋樑。這一定位既符合香港的實際條件，也契合國家整體利益。

（粵港澳大灣區航空交流協會）

（來源：大公報A17：經濟 2026/05/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