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穆欣欣

有人說你在某件事上是「麥克白夫人」，如果不知道莎士比亞的《麥克白》，便聽不懂這層意思——「麥克白夫人」，意為「幫兇」。

由進念·二十面體藝術總監、導演胡恩威和川劇表演藝術家田蔓莎聯合執導的《麥克白夫人～詩》在香港首演，了解《麥克白》故事之餘，最好再把二十多年前劇作家徐棻的劇作《馬克白夫人》找出來，這是專為田蔓莎量身定做的戲，二○○三年田蔓莎憑此劇獲「二度梅」（第二次獲得中國戲劇梅花獎）。

此次香港演出的是以徐老師的《馬克白夫人》為底本，田蔓莎、詩人翟永明、古琴演奏家巫娜三人同台，以詩歌、音樂、畫作融合戲劇再創造，讓莎士比亞筆下的女性和當代女性產生關聯性：「人人都有一個黃粱夢，正在醞釀，他們為此煎熬，上一世紀的女人，台上的女人和台下的女人並無不同」。

整個舞台空間是胡恩威構築的藝術科技劇場，尤其他那招牌式的舞台屏幕投影，投在屏幕上字幕、唱詞，是重新組合的再創造；還有巫娜彈琴的手、翟永明的畫，同步見於屏幕。加上和演出步調同頻的鼓聲、烏鴉歸林的叫聲在劇場回響，座中人竟生出今夕何夕的恍惚。

《馬克白夫人》是徐棻在《麥克白》原作上「節外生枝」的一齣四十五分鐘的「沙劇」獨角戲，用川劇講述這個由野心引出的危險故事，卻超越了一般故事敘述層面。劇作家把麥克白夫人這一被淹沒在男性世界的女性，濃墨重彩打造成為川劇舞台上的大女主。

筆觸聚焦麥克白夫人在夫君弒君篡位這件事上推波助瀾，及陰謀得逞後的驚恐、失常、瘋癲……舞台充分發揮中國戲曲化繁為簡的特質，演員運用戲曲程式與技巧，表現人物心理變化、放大人物情緒。劇作家將原作中提煉出的「敲門」「打水，我要洗手」等經典台詞化為意象，龍套宮女時而是緊閉的重重宮門，時而是盈盈之水。川腔川韻演繹的莎士比亞劇作好看好聽，而川劇幫腔畫龍點睛式的評說、對話也絕妙無比。持刀的麥克白夫人似乎聽到幕後幫腔：「惡女人喪盡天良啊」，警惕地問道：「哪個在罵？」這既是人物失常狀態的幻聽幻覺，也是內心聲音的回響。觀眾觀劇至此，必會心一笑。

莎士比亞寫了種下惡果後的人的命運，而劇作家徐棻則以悲憫情懷審視麥克白夫人：「背負譴責和內疚，黃泉路上你慢慢行。」這是改編對原作的超越，成為跨文化的經典劇作，獲列入美國全球莎士比亞資料庫。

回到在香港文化中心首演的《麥克白夫人～詩》。舞台上翟永明在一筆筆作畫，燃着香的另一側巫娜在彈奏古琴，錚錚淙淙。這僅僅是「暖場」，讓觀眾慢慢進入觀演情緒。

戲開演了，她們是田蔓莎、翟永明、巫娜；她們也是《麥克白》中發出預言的三個女巫。披上黑斗篷，戴上張牙舞爪的頭飾，三人在舞台上「編辮子」（戲曲程式，呈螺旋形跑動，用於表現行路、追逐等），暗合原作中三女巫「繞圈」的台詞及動作。入戲，她們處於同一時空；出戲，三人在各自領域，互不相干，又彼此支撐。「這是一個預言也無法預知的年代」，翟永明詩作《三女巫》震懾人心，我們會想到正在發生的世界變局……

說起來，我間接認識翟永明多年，也去過她在成都的「白夜」文化空間。這一切和田蔓莎有關。

二○○一年澳門藝術節邀請《馬克白夫人》和徐棻編劇、田蔓莎主演的另一齣大戲《死水微瀾》，這是川劇第一次來澳門演出。那時我是澳門藝術節的工作人員。翟永明在二○○二年看了田蔓莎演的《馬克白夫人》，寫下《馬克白夫人——致田蔓莎》的詩。過後，我們都成為川劇愛好者，又都成了田蔓莎的好朋友。

這些年幸運的是，每一次《馬克白夫人》的重要演出，我都沒有錯過，除了澳門藝術節，後來還有田蔓莎在北京的「二度梅」專場、二○一九年她的學生葉長敏在成都演出此劇。

翟永明致田蔓莎的詩，成為今天《麥克白夫人～詩》的創作緣起，邀請古琴演奏家巫娜加入。田蔓莎、翟永明、巫娜都是成都人。

蔓莎說，翟姐像個「女巫」（女巫不一定都是惡毒的，但女巫都有預言的能力）。《三女巫》是個預言，今天是個「預言也無法預知的年代」：「驚天的陰謀已將世界覆蓋；到處都是火焰、私刑和病毒氾濫……」劇中有「敲門」台詞，然後翟姐就說她有一首詩是《誰在敲門》，在舞台上念出「叩門聲聲」「敲門陣陣」，戲裏戲外，互為呼應，這是莎士比亞在當代劇場的聲音。不止麥克白夫人、不止三女巫、不止田蔓莎、翟永明、巫娜，而是天下女性經歷的夢境與困境。

巫娜在台上即興演奏古琴，同時為田蔓莎的川劇表演「掌板」，觀眾可直觀藝術家的創作，感受她非凡的才華。創作時，翟永明說我在台上做什麼呢？就畫畫吧！那般地輕描淡寫，如同我們平時在家裏說，你在擦窗子啊，那我來掃地吧。每演出一場，她便完成一幅畫作。

這台戲的核心是田蔓莎演繹戲中戲麥克白夫人的精彩片段。十年不曾登台，此番重返舞台，對田蔓莎是個挑戰。原本這齣獨角戲就非常耗費心力，除了大量的技巧動作如三百六十度飛跪、「殭屍」，更因為由始至終的表演都處於緊繃的狀態，要表現人物失常，從聲音到形體都要比「正常」的表演吃力。此次除了麥克白夫人的角色演繹之外，她還具有創作者及表演者身份，如此形成的多重視角，反觀與內望之間，那些外在的技巧反倒不重要了。毋庸置疑，田蔓莎是個功力深厚的演員。

七十分鐘的演出，三位大女主各領風騷，讓才華和創意在跨界融合的舞台上碰撞出無限新意，值得熱烈祝賀！

（來源：大公報B2：大公園 2026/05/13）